(完结)故梦烟云(2/2)

    他按邹庭烨写下的指示拉开父亲床头的抽屉,探入最深处,果然有一枚已经陈旧却无锈迹的银制挂饰。

    他知道,那是最后一面,这也是他那次决定赴宴的缘由,从今以后,他将作为瓦解明含清赖以生存的一切的战士生存,无论各自是否安好,他都只有这张照片相伴。

    “那么这些书应该看得懂吧?”

    “真是美人啊,只是从来没听父亲提起过呢。”

    这几乎让他五体投地了:“我不知道您也懂法文。”

    明含清静坐须臾,唤来侍者将尚在襁褓的女儿抱给他看,他仔仔细细看着那还未张开的眉眼,诚笃地赞叹道:“真可爱。将来一定是个聪明又漂亮的姑娘。一定会像您的。”

    “是的。”

    他被一直送到大门口,就在他即将上车之际,不知什么迟滞了他的脚步,令他猛地转过身来,抓起明含清的双手:“我知道这么说很唐突,但是,我现在可以了,跟我走吧,不是因为其他的缘故,日本人已经不费吹灰之力占领了东北,很快就会打过来,那个时候无论是不是有钱的人家,都没有什么用处,不能就这么坐以待毙,白白成为沦陷区任人鱼肉的百姓,跟我走的话,我绝对——!”

    至少是有着一半明含清的血统的孩子,只要如此他愿意一见。

    汽车发动,他这才打开那块怀表,电光火石之间,他才明白不止是他在撒谎,只是他的谎言从未骗过明含清,明含清总能在细枝末节处将他看穿,或许是他看《共产党宣言》的时间略长了些,或许是他打扮得太进步青年了一些,又或许是对他了若指掌已经无需猜测。

    他意识到自己失言了。他没有说下去。

    他所没有预料的是,次年的秋日,明含清病逝,那是远在日寇的铁蹄足以践踏这一隅土地之前了。

    “呃、嗯,跟父亲一样,经商赚点小钱吧,你看,在上海那边的外国人越来越多了,所以要做外国人的生意应该会比较容易。能温饱有余就好了。”

    他又闹了个红脸:“小、小哥哥也太”

    他有些枨触地因这句话看向明含清,明含清却只是让侍者将已醒的孩子抱下去,女仆接过来,哄道:“望庭乖、望庭乖”便走远了。

    他大感惊异地接过来逐本翻阅,大多是他在法国时读过或有所耳闻的书目:《论人类不平等的起源》、《共产党宣言》、《论法的精神》

    他打开来,小小地惊讶了一下。

    临别时明含清赠予他一块怀表,他想当场拆开,却被明含清制止了:“不当着赠者的面拆开,是礼节吧。”

    “人该懂得不要问会让自己受伤的问题。”

    “您将来想做什么呢?”

    “好吧。”虽然他从不知何时有过这般的礼节,但明含清说了,他就从命。

    “一定不如您,只是闲着也是闲着,就学一学罢了。”

    “这么快就下逐客令吗?”他苦笑着抓起汽水瓶喝下一大半,“好吧。我等下就走。最后一个问题。”

    邹华逐渐按照父亲的遗愿清点将与父亲一同下葬的遗物,邹庭烨一生不曾娶妻生子,只是在尘埃落定后从战后的孤儿中认养了邹华作为自己唯一的养子,直到去世之前一直对他视同己出,他点着父亲曾领过的荣誉勋章,不禁有些黯然伤怀。

    明含清站起身来,数着书架上的书册:“我记得您去的是法国。”

    “或许,”明含清对这句夸赞仍风轻云淡,抚着女儿的面颊,“但还是不要像我得好。来,跟小哥哥问个好。”

    “这样啊,”明含清似是完全没有注意到他语气中的不自然,只是若有所思地望向窗外,“已经晚了,过一会儿他们就要散席,您就该走了。”

    “有孩子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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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也一直说得不好,”他挠了挠头,“希望将来不需要派上用场。”

    “也是,”他垂下头去,随后又抬起头来,“那么,可以让我见一见吗?”

    他一直看着,但明含清一次也不曾回头。

    “您本来就还很年轻啊。”明含清笑道,旋即又咳嗽起来。

    明含清将瓷白的十指从他炽热发抖的掌心中抽出来,答道:“您该走了。”说罢转身,向屋内走去。

    赠物不是怀表,是有一张明含清的照片的挂饰。黑白剥落了色彩,但是没能剥落画中人的明艳。

    一枚挂饰。

    三日后他启程了,没有像他谎称的那样去上海,而是一路北上,那挂饰与他自己的书卷与枪支放在一起,陪他坐过无数个到达延安之前的火车上的哐当夜晚。

    “请您问吧。”

    清单之中大部分都是勋章,偶尔有一些随着父亲南征北战的物件、比如搪瓷杯、旧钢笔,唯有一件颇为蹊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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