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赧斥茶楼不速客,怨拾苏州寒巷雪(2/2)

    “我那时,说了什么?”

    清明坐起来,眼底漾起的水痕顿时涤去了一路的风尘,待到他双眸沉静下来,眼中则多出了几分透明的酸楚。他看着郑疏尘,然后低头笑问:“我那时,是什么样子?”

    郑疏尘见清明恶狠狠地盯着门,知道他想起了什么,便抱过他。

    清明把头倚在他肩上,收回思绪,无奈道:“你总是这样。”清明总是能透过郑疏尘的眼,望见暮春湖畔飘飞的柳絮,心便不知不觉地柔软起来。

    那年冬夜,清明咳嗽发作了,怎么也止不住。他怕吵醒戏班里的人,便摸黑走下楼,找了个无人的巷口。穿堂风把雪粒灌进他干痒的嗓子,又惹得一阵剧烈的咳嗽。他抓紧衣领,靠在墙边,恨不得把喉咙抠出来。等到他咳得双眼发红、四肢麻木,再也站不住了,才顺着墙缓缓蹲下。穿巷而过的风把他断断续续的咳嗽声埋进雪地里,连他掌心仅剩的一点温度,都随着寒风潜进了潮湿的石缝中。

    “清明,我会等你——”郑疏尘吃惊,清明竟缓缓伸出双手环住了他的腰。那双手很轻,小心翼翼地贴在郑疏尘的衣上。郑疏尘抱紧他,接着道:“我会等你,等你告诉我,你的故事。”

    “你拂去衣上的雪,理好头发,什么也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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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明,六年前,苏州大雪。”

    清明委屈道:“别看我”

    “是么,我已记不清了。”

    清明被握住的左手烫得几乎要烧起来,热度扩散到全身,把脑袋灼得无法思考。清明痴痴地看着郑疏尘,开口想说什么。

    “清明啊”疏尘似乎读懂了他,从袖里取出一根红绳,把它系在清明细白的手腕上。“清明,梦里的东西,是带不走的。”

    清明忘不掉的——

    “天还未亮,雪还未停,你蹲在巷口的石阶边,一直在咳嗽。我走过去时,发现你肩上和发上已落满了雪。你只是把头埋在手臂里,不停地咳嗽,一声接着一声。我把灯笼放到你身边,看着你,你仍抱着双膝不动,就那样过了很久。天稍微亮了些,你抬起头来看了我一眼,就起身要走。你睫毛上附着霜,眼下有三颗痣。”

    “清明,你什么都不愿与我说。”他没有责备,只是轻轻托着清明的手,感受那来自腕间的细微的脉搏跳动。

    “清明”他推开清明,两手稳住他发颤的身体。

    清明的脆弱和柔情,不过流露在半梦半醒间,与郑疏尘恍惚的相拥中。那是他不敢,也不能承受的温柔。

    “哼你又知道什么?”

    清明沉默了一段时间,抬起眼,“你”

    郑疏尘温柔地笑了笑。

    戏班里的那个女人端起盛药的碗狠狠砸到清明脸上,“整天咳整天咳!你怎么不去死呢!拿去喂狗都比喂你强!”

    郑疏尘笑道:“我知道,你眼下有三颗痣。”

    清明不愿回忆在戏班里的事情,有些事他早已忘记,而有些事却让他刻骨铭心地恨着。他时常在梦里含着泪挣扎,他不顾一切地谩骂杀戮,他双手鲜血淋漓,他踩在四分五裂血肉模糊的尸体上,在漫天火光之中欣赏那些人狼狈的身影,看他们恐惧地呼叫、卑屈地求饶。

    郑疏尘察觉到肩上有些温暖的湿意——怀里的人哭了。他摸着清明的头,“清明啊,那些事”

    郑疏尘见清明的脸依然红着,摸了摸他的头,缓缓开口:“清明、清明我喜欢你啊。”

    “我又能,说什么呢”清明不知从什么时候,习惯了郑疏尘的手:骨节分明的,微凉的,有力量的。有时他昏昏沉沉地躺在床上,什么也不愿去想,便任由他牵着自己的手,听他说些无关紧要的话。

    “所以呢?”

    “嗯”

    “清明,我喜欢你。”他握紧清明的手。

    清明看向郑疏尘,见他笑得苦涩,缄默。

    郑疏尘从他脚踝涂到腿根,看着他腿上紫青的痕迹,才知道清明那双眸子里的孤绝和怨愤是如何酿出来的。

    郑疏尘不语。

    “好了,清明。”他盖上药瓶。

    瓷碗砸到翠簪,发出清脆的一响,随即落地。刚熬出来的药顺着清明的眼角流到脖颈,被浸湿的衣服贴在皮肤上,烫得他脊背发麻。

    清明避开他的目光。

    清明摇头,“是我说多了,让我睡吧。”

    “清明,你早已乏了,何必如此逞强呢”他替清明把被子掩好,“你总是一个人。”

    “我忘不掉我以为、我以为我忘得差不多了,可是,他们就算在梦里也不肯放过我不论醒着,还是睡着,那些人一直在,在我旁边,他们靠近我,他们要——”

    “呵呵呵”清明看着他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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