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成时(3/7)

    翠竹掩映,潮湿的空气中缭绕着一种似有若无的淡淡的涩味,不算好闻。

    院子里的白鹤芋开了。花葶高高地直立着,洁白的佛焰苞展翼,大得宛如一盏瓷碗,一朵朵伫立在若绿交织的叶丛中,骄傲又目中无人地盛放着,毫不顾忌他人喜好与否。

    尽管并无人喜欢这花。

    花期短,又不好闻。

    岑鹤的目光转到一旁静静站立着的一棵树上。

    叶子不繁茂,稀稀疏疏,病恹恹的模样。

    同样也无人理会。

    那是一颗柑橘树。

    岑显出生的那年,父亲亲手种下的。

    在岑显病故的那一年,这棵树仿佛有感应似的,同样生了一场大病,枝繁叶茂的树一夕之间死了一大半,从此便这副死气沉沉的样子,没人提过去给它修枝剪叶,照看园子的工人也仿佛看不到它。

    岑鹤的花,是岑显亲手种下的。

    岑鹤四岁那年,岑显亲手种下的白鹤芋。

    她出生的时候,父亲没有为他种花。

    敏感懵懂的年纪,也能隐隐约约察觉到父母待自己和岑显的不同,并为此做过许多蠢事。

    困惑过、嫉妒过、伤心过、痛恨过、小心翼翼过……

    从来没得到过。

    “为什么就你有树,我没有?”她捂着被打红的脸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岑显抱着她,她的手在她的脊背上上下轻轻安抚着,稚嫩的嗓音有种天生的温柔味道:“我给你种,姐姐给你种。”

    “那不一样……”她哭道,不依不饶。

    她说不上来有什么不一样,只知道父亲种的和岑显种的,是不一样的。

    四岁的年纪,是一个人刚开始记事的时候。

    那一天在岑鹤的记忆里很清晰,清晰到她记得那一天冰冷刺骨的寒风,记得岑显被冻得通红通红的脸颊和双手,以及她栽下花时扬起的傻里傻气的笑容……

    仿佛,那一天,是她此生记忆的开端。

    “这么冷,一定会冻死。”她蹲在一旁冷眼道。

    岑显干得热火朝天,说话时气流凝结成绒绒的白雾,“不会。”

    本该等天气暖和一点栽下的花,岑显不管不顾,执拗地在料峭的早春播种下。奇迹般地,发芽,生长,开花了。

    岑显拉着她看,“漂亮吧,像鹤仔一样。只不过——”她用手把她的嘴角扯到耳朵根去,“你该多笑笑,成天板着脸像小古板一样~”

    她没说话,只不过偶尔从这里经过的时候会多看一眼。

    有一天,和母亲一同经过这里,母亲第一次注意到这里盛放的白花,她在那里停下,矮下身去。

    她的心脏微微提了上去。

    “难闻死了,什么味儿。”母亲皱了皱眉,站起身来,毫不留恋地离开了,满脸嫌弃。

    她有些错愕地站在那里。

    像是也被母亲抛弃了。

    可那是,她的信息素啊。

    后来,她再没去看过那些花,她只感觉到被羞辱的愤怒。

    还亲手把它们连根拔起扔进了园子里的湖里。

    只是,不知什么时候,岑显又默默地种下了它们,还一直承担着亲自照料它们的任务,直到去世。

    再没人为她悉心照料白鹤芋,也再没有人叫她鹤仔。

    岑鹤从来都不懂她。

    她嫌弃憎恶她虚伪、做作、总是装作包容理解的圣母白莲花的样子。

    就像她不懂,为什么她从来没有跑来眼含热泪、歇斯底里地质问,哪怕一句。

    可在心底,她知道,岑显不是花。

    她是岑鹤不会承认、却不得不承认的、她永远望尘莫及的一棵树,

    高大挺拔,从不依附。

    那是经过这么多年风霜拂皱,岑鹤一夕之间明白的,令她厌弃的道理。

    “小姑?”

    “小姑?”岑放稍稍抬高了音调。

    岑鹤下意识“嗯?”了一声,回过头来,眼眸里还有淡淡的怔忪。

    岑放也愣了一下。

    岑鹤迅速收敛了情绪,转过头去,声音恢复了冷淡:“什么?”

    “三爷爷最近的症状越来越频繁了,听大爷爷跟爷爷说,大姑姑去世之前也是——”他欲言又止道。

    岑鹤垂下眼眸,阳光被叶隙剪成光斑在她身上浮游,那张保养得宜的脸在阳光明晃晃的照射下,额头、唇角早不复当年的平整,岁月的纹路掩藏不住。她沉默了一瞬,道:“岑显她不单单是因为暴走症,父亲是年纪大了,暴走症这种基因缺陷,会随着年纪增长发作越来越严重。”

    “不单单是因为暴走症?”岑放挑了挑眉,疑道。

    岑鹤沉默下去,没有回答。

    岑放明智地没再追问。

    其实事情到这个份上,每个人心里都清楚,不过是或早或晚的事。岑家的Alpha,身负诅咒,无法解除。从出生的那一天所有人都明白,这个孩子一定会在痛苦中不堪地死去。没有任何意外。

    岑家世代行医,但他们治不了自己。

    年少得知的时候,岑放也惶恐过、不安过,甚至为此浑浑噩噩得过且过过。

    病痛发作的时候,辗转反侧。

    夜不能寐,其实是不敢。

    怕眼睛一闭上,就再也不会睁开了。

    随着年纪增长,这种恐惧没有消亡,只是他能更好地掩藏、更平和地控制而已罢了。

    恐惧,是种与日俱增的东西。永不消亡。

    看看岑家老去的Alpha们便知道了,没有人不在为自己所剩无几的生命不择手段、蝇营狗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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