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筝(2/2)

    仙居殿里住着淑妃,我远远地就看到她站在仙居殿的殿门外,她黑色的皮肤就像一面砚台那样光滑地发着光。她似乎也并没有我说的这么黑,这终究只是一种夸张的手法而已。我骑着车走近她,她的头发永远都是很短很卷,紧巴巴地黏糊在黑肉上,她来到我国已经十数年,汉话说的非常好:“陛下,天这么热,您又要放风筝吗?”

    我们都喜欢一样的男人。

    不过这件事不必再提。

    “太子,她就这么黑。”

    陈德从里面捧着灰色的大象出来,它的脖子上,在制作的时候被我要求用金粉和朱砂绘上鞍子和额头前的流苏,像个待嫁的美娇娘似的。我伸出下巴去看那风筝,满意地点头,走吧。把自行车拧了个方向,我朝着太液池骑去,那边有一大片空地,风也大。

    “是呀。”我抹掉一把汗,全部擦在陈德的衣袖上。她走过来想为我擦汗,我说,别擦了等会还要流。她又要为我撑伞,我说无妨,我晒不黑。她说,我也晒不黑。我说,你是没什么余地好更黑。淑妃说,谁说的,昆仑人也会晒黑。淑妃进宫不过两年,已经改口管自己叫昆仑人。其实我从西市上买来她的时候,她原本的主人告诉我,这种黑色的人都是从最最最最西边来的,比嘉峪关还要西,比怀远大将军战死的月氏还要西。那就超出我认知的范围了,对于这种超出范围的事情我一律认为是在撒谎。我认定淑妃是用什么奇怪草药染了颜色的昆仑奴,昆仑奴也是黑色的,只不过没有这么恐怖,黑夜似的。我买来她之后,命陈德待宫人为她刷洗,他们刷啊刷啊,刷掉了三大桶水,用粟米棒子刷破了淑妃膀子上的皮,露出里头深红色的肉,才明白过来一件事,陈德挽着袖子跑出来把这件事告诉了我:

    皇上并没见过大象,淑妃说,在我们的部落旁边,曾经有一群大象,他们大部分都是母的,健康好看,没有穿戴金色的流苏和鞍子。在我小的时候,我穿着一条草裙子跑到大象的领地上去,一只母象,就像陛下的风筝这样的母象,正站在树林边啃红色的果子吃。她见到我,就用她长长的袖子似的鼻子抛了一个果子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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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是大象的错。”淑妃说。

    “皇上。”淑妃跪下去,周围所有的人也都跪下去,扯着风筝线的陈德也跟着跪下去,他跪着放风筝,回过头来看我。

    我没吃,淑妃说,我拿着果子跑回家,想给我的妈妈吃。她生了重病,头上身上都是恶臭的脓疮,我想她吃了果子,一定会舒服许多。我跑回家里,爸爸和哥哥看到我的果子,用木棒打我的脊背,说这是大象害人的果子,谁接住,谁就会把大象的死神带回家。第二天,妈妈就死了。第三天,我就跟着他们到这里来了。

    我们两个晒不黑的人互相搀扶着走向太液池旁的空地,我让她坐在亭子里,自己抓着大象风筝走向池塘边。凉风吹过来池塘表面上的水汽,夏天的燥热简直更添一分闷,我甩甩脑袋,拽着风筝线跑起来。

    你吃了吗,我听得入迷,把风筝线交给陈德,张着嘴巴走过去。

    是啊,我说。

    我听着听着流下泪来,淑妃的故事我不是第一次听,但是我仍会流泪。

    是大象啊,淑妃说。

    “把那个大象的风筝拿出来。”我跨在自行车上,赤脚点着地面,夏季,地面滚烫,我的脚被烫的一会就烧熟了似的抖来抖去,宫女和太监们都站在身侧,等着陈德从里头跑出来。不知何时起,我就不再走进含水殿去亲自找风筝,大约是因为那里面太过阴凉,角落的香炉里仿佛有眼睛藏匿其后,紧紧地盯着我,不怀好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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