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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渊抱她下船,小童在前面持灯撑伞。打锚的工人已经走了,码头上只剩来时的车马和两个伙计。
“备马,备车。”沈渊沉声道,“等会到了码头,不想死的话,什么都不要看,什么都不要听。”
雨里的咸味又比昨日重了几分。
人间也有不美的时候啊。
舱内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暗蓝色的灯火照不出影子,直直照向里面的房间。
看见沈渊朝这走过来,伙计立马闭上眼跳下车,拉开厚重的车帘。沈渊将萧艳抱上车安顿好,又跳下来亲自拉好帘。
屋里照明的还是那幽幽的蓝火,蛇蜕皮时是忌讳光的。萧艳斜对着门,半躺在竹床上,下肢正按照某种节奏无意识地摆动,发出声响。她满脸都是汗,身上穿的红衣湿了半件,贴在凹凸的身线上。
视线里已找不到那点红光,白则缩回探出窗外的身子,在清晨的冷雨中打了一个寒颤。
气温很凉,白则想着想着就趴在那儿睡着了,窗户大开,雨泼湿他的脊背,泼进屋里。再醒来的时候,却发现自己被裹在一团干燥的棉被里,周身热烘烘的,背后是睡着了的沈渊。
“萧艳。”沈渊叫她的名,走过去在她身侧弯腰,“醒醒,萧艳。”
沈渊转过头,跨出门踩过水,一旁的伙计赶紧替他打好伞。
昔日繁攘忙碌的码头此时空旷冷清,河水已有漫过石堤的势头,水面衔着地平线,大船一驶进凹港,水就像发洪涨潮一般扑上岸。
雨里有淡淡的咸味,像东海的味道,这让白则觉得亲切舒适,长长地吸一口气,全身都活过来了。
车檐下马蹄铃当啷作响,红纸灯笼在雨里化开几点摇晃的洇渍,越来越远,一个转弯,消失在十里街的尽头。
这一晚白则没有再睡,睁着眼直到天亮。
沈渊站在石阶内,眯着眼眺望远处的乌云,面色阴晴难定。
沈渊接过另一个伙计递过来的伞,疾步走上大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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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的眼睛与凡人不同,在黑暗中也能视物无碍,他可以很清晰地看到沈渊的睡颜,卸去一切负担的、平静安然的睡颜。
他站在房门前,扣了两声门板,直接打开了门。
白则搬了一条凳子,坐在窗边玩水。越是触摸这微黏微咸的雨水,他越是无法克制地想起东海,想起浪潮与白沙,想起他是龙这个事实。
“我知道。”沈渊说,“有点晚了,应该还有两日就会蜕皮……”
船上没有人动,甲板上站着一个小童,掌着一盏很暗很蓝的灯,朝他一躬身。
甲板上的小童跟在他身后,两人对视了一眼,一起走进船舱。
小童开口,童声稚嫩,说:“萧姐姐已经在显麟了。”
伙计话还没说完,东边传来一声号角的闷鸣。
沈渊下马,回头向马车上的伙计命令道:“在这等着,记住,一会儿闭上眼,什么都不要看。”
而窗外的湖光山色却因这滂沱大雨变得破碎黯淡,失去了原有的色彩与光泽,好像山魂水魄全被谁一把抽走,又往视野前盖了层烟灰似的。
萧艳虚弱地点点头。
她如此虚弱的模样也是美的,唯一可怖的是占满半张脸的青色蛇麟。
说不清是喜欢哪里,好像哪里都喜欢,哪里都顺眼。
“沈爷!”伙计喊道,“按您的吩咐,码头的货都撤走了,只留了人等萧姑娘的船——”
小童取下墙上的皮质斗篷交给沈渊,沈渊扶着萧艳替她穿上,盖好帽子,再把她拦腰抱起来。
“等会把脸贴向我。”沈渊说,“先回向晚楼。”
在场的伙计不约而同地咽下一口唾沫,咕嘟一声轻响,低头回道:“是。”
五更天,天仍阴暗,门外大雨倾盆,水漫过湖边堤岸,一阵一阵地漾向石板铺陈的街道。几个伙计打着伞提着灯从街另一头跑来,水花扬起来,鞋袜已经被溅湿透了。
伙计立刻点头:“是。”
车马很快就备好停在了楼前,沈渊却没有掀帘入车。他先穿上蓑衣,再径直走向前面的一匹黑马,跨鞍而上,马蹄踏水奔离,两个伙计驾驶一辆极宽大的马车跟在他身后。
蜡烛熄了,估摸着是在夜里。白则小心翼翼地翻过身,眼睛亮亮的,透过长夜望向枕边的人。
听见他的呼唤,萧艳缓缓地掀开眼帘,竖直成一线的蛇眸晃了晃。
沈渊到的时候,工人们正在帮忙打锚,只点了两盏照明的灯笼,天与河一样,都是黑沉沉的。
“……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