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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听一副脆生生的童嗓嚷骂着最不该说的话:“呸!窑姐儿也敢来施粥,当自己活菩萨吗?你们碰过的都是脏东西,我饿死也不会吃一口!”
“你怎么出来了?”汪濡边扶他下台阶边问。
白则仰起头来,有些惊讶地看着沈渊。眼里波光流转,像蓄了一冬、春天初融的池水。
“我去处理,让姑娘们先回去。”汪濡低声说,正欲上前,忽被沈渊拽住了腕子。
“呀——”
他不禁想,这娇气不可能与生俱来,白则一定是在爱意里长大的。他的家人、朋友甚至仆从下属,都应该是很宠着他顺着他的。他从小到大吃过的苦,大抵都是来到人间后……在自己这受的。
沈渊前脚跨出门槛,后脚就有伙计迎上来,他辨认不出是谁,只问:“都备好了吗?”
沈渊说完,松开了手。
白则越过他的肩膀望出去,只见从前漂亮繁华的十里街已经成了另一幅模样,房屋倾倒、路面翻陷,街边挤满了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灾民,有些人大概是渴了,半个身子倾出去,埋头咕嘟咕嘟地喝湖里的泥水。
这是上午,早晨过去一半,盛夏艳阳火辣,光线刺眼焦灼,可等它穿过废墟人群,洒在白则身上时,那股燥热的味儿变了,变得安静柔和,浮浮软软地,裹住这条白龙。
他长这么大,从没见过洪灾,也不知道洪灾之后的人间会是什么样。
汪濡皱起眉。
向晚楼里冷清极了,不见姑娘,也没几个伙计,外面却噪杂,人声物声和在一起,甚至吵嚷了。
伙计回答:“都好了,您看,姑娘们已经在煮粥包粽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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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才还耀武扬威的那个小孩一个哆嗦,脖子都缩了起来。
汪濡顺着他的视线往回看,这才发现站在门内的白则。
汪濡本领着大夫给灾民派药,看见沈渊出来了,小跑回去扶住他。
街前忽然传来一声尖锐的惊呼,引得人纷纷侧目,汪濡转过头,便见一个姑娘弓着腰缩在那儿,双手紧紧捂住脸,浑身都在颤。
“够。”汪濡回答,“姑娘们听说要施粥,都抢着帮忙,这已经被我哄回去一半了。这种时候抛头露面的,太不安全。”
可其实仔细想想,白则不过是只不到一百岁的幼龙,这个年纪折算起来也只相当于凡人的十六七岁。生而为龙,坐享生灵之尊,少年恣意他该有,这偶尔流露出的富贵娇气,他也该有。
“不用。”沈渊冷冷道,声音不响,却恰能让人听见,“想饿死的就饿死吧。”
白则僵在原地,那沉重的剧痛又来了。
白则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站起来,又是什么时候走出房间下楼的。他反应过来时,已经走到了一楼的大厅,右手被沈渊牵着,触感冰凉。
可惜沈渊看不见,他的目光是错开的,落在白则的下巴上。
楼前边上,一排的长桌摆开,前头支着一口大锅,里面刚倒进大米。桌后站着十几个衣着鲜艳的姑娘,正挽着袖子,拿起粽叶包折,边包边说话,叽叽喳喳的,这个教那个、那个教这个,很是热闹。
她面前站着一个小孩儿,八九岁的样子,大概也是个灾民,身上衣裳脏污破烂,人也脏兮兮的,却趾高气昂。
“出去晒晒太阳吧。”沈渊听见自己说。
“街上都是灾民,有些乱,你呆在门口就是了,别沾上脏。”
“什么东西?”沈渊眯起眼,声音沉到了极点。
“让那姑娘先上楼去。”沈渊对汪濡说,“其他要留下继续帮忙便留下,随她们。”
“来看看。”沈渊说,“人手还够么?”
一个小孩就敢说这种话,谁知道大人们背地里怎么说?
他那双眼扫过长街,停在长桌的尽头。
或许真是招架不住,沈渊伸出胳膊,虚虚地圈住了白则的肩膀。
沈渊点点头,忽然回头看向门口,语气很轻地说了一句:“乖点。”
说完,那小孩又啐了一口,这次痰液吐在姑娘的裙子上,留下一道深痕。
而这灾,说到底是因他而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