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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深吸了口气:“白药师说你曾经……试图……原来是真的……”

    终于知道这家伙为什么突发感慨,原来他见过白药师,殷莫愁内心翻了个白眼。

    李非可以游戏人间,殷莫愁却无法卸下肩上重担。守卫这个帝国的担子是把理所当然的钝刀,一点点剜去她作为正常人该有的情绪,得胜时没有满面春风,失败时亦无垂头丧气,连少女的悲春伤秋都没有。好像出生就是这副秉节持重、不苟言笑的模样。

    因为及时行乐是更深层次的麻木。

    李非又问:“我们都这么亲近,你仍心里十万个不愿意与我分享过去。我现在怀疑你是不是故意向林汝清透露吸食曼陀散的事,好借他的奏折宣扬出去……为什么这么做?为什么毫不介意恶名在外?还是说……你要给天下人一个你赋闲、皇帝不能重用你的理由?”

    他的呼吸变得急促,想起白药师的话。

    世上哪有那么多乐事喜事,用佛家的话说,人这辈子的快乐和福气是定量的,才有惜福之说。老人们也常教诲着少壮不努力老大徒伤悲。何况大喜大乐太过耗神,无法持久。李非见多了激情纵.欲后那一双双空洞、无力的眼神。

    她本名无忧,却从未有过乐而忘忧。

    从战场上活下来的人,会出现两种截然相反的情况,一种是人生苦短的及时行乐,一种是看透世情的悲观麻木。

    “你总说,你的战绩不是你个人的,是殷家几代人的努力,是依赖强大的国力和朝廷。你总说,你只是普通人。但一个人能日日夜夜、坚守十余年,那绝不是件简单、普通的事。”

    “为什么不告诉我呢?”李非强迫自己不带感情地轻轻抚摸那条伤疤。

    刹那间,李非喉咙发紧,轻轻拨起她的袖子。

    强大与柔软,外放与内敛,在她身上完美地结合。如果要打个形容,犹如一副山水画卷,巍峨雄山环抱着静谧之江水的画卷。

    为什么呢?

    “你好像很不爱谈起过去,从在丁府时,就回避我的问题。”良久,李非吐出这么一句来。

    好在殷莫愁与李非都属于前者。

    殷莫愁心里一咯噔,下意识要皱眉,好在忍住了。

    殷莫愁属于后者,李非还宽慰点。比起冷漠悲观,他更不愿看见殷莫愁变成沉溺靡靡。

    令李非心惊的是,它整整齐齐,像是被极其锋利的利器一把划开。李非痛苦地闭上眼,几乎能想象伤口被切开时的决绝。

    左手手腕露出一条狰狞的伤疤。

    她睡着的样子都充满了警惕心,那么她在醒着的时候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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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他们又不一样。

    不带任何犹豫,不留任何退路。

    军中那些粗犷的男人们总是以体毛茂盛为荣,但殷莫愁已经位居最高,不需要为了什么隐藏光洁的手臂。

    他声音很轻,不想吵醒殷莫愁。但后者早醒了,她不知道李非去见了白药师,因而对他云里雾里的自我反省一阵莫名其妙,抱着“请听下回分解”的心态姑且装睡。

    殷莫愁心喊“夭寿”。

    “我错了,我不应该把这个位置看作你的枷锁,它还是你的骄傲、你的信仰。”李非兀自絮絮,“不要生我气了好不好?不过你大人有大量,可能根本就没在跟我生气。是我斤斤计较,我钻牛角尖,我小肚鸡肠。你说得对,我矫情。”

    殷莫愁整个人是偏冷型的,立体的鼻梁,长长的睫毛,那对大眼睛在睡着时闭着成弯弯的缝,宁静而慈悲。她清醒的时候,有种冷静威严的气势。睡着时紧紧抱着被子,却像乖巧的小女孩。

    可抵挡万千的,唯有信念。

    殷莫愁暗叫:大哥,你要干嘛!

    李非起先觉得他们之间很多共同点,同样经历过命牵一线、至亲死去。如果把挫折比作磨刀石,极致的悲伤则是锤炼宝剑的一把烈火,那么激烈的绝望则逼人瞬间成长。

    人的一生常常迷茫,只几个瞬间拔苗助长。少部分人能承其重,长成参天大树。大部分人适得其反,根基受损,不得修复,从此一蹶不振。

    是啊,画舫重遇是在仲夏夜,大热的天,也从来不见她穿短打,总是一身长袖的白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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