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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过，阿妹，”他忽然又想起什么，一本正经地说，“咱们可要提前讲清楚，你救人一命，苏某深感大恩大德，但在下一穷二白，暂时没有娶亲的打算……”

    林玉婵：“……”

    几个收摊小贩四散而躲。苏敏官转头一望，脸色微沉。

    他抱着一杆手杖，不时掏出怀表看，老远就叫道：“停车停车！”

    她微笑：“这你不用管，就当是自己好人有好报。”

    “女工？”苏敏官显然对这个概念有些陌生，不过“包吃住”三个字还是很容易理解，“你没有地方住？”

    什么跟什么啊！脑子转真快。

    苏敏官没了声音，长长的眉梢抖了一抖，快速将她打量了一遍，藏住眼中的惊讶。

    苏敏官：“跟我来。”

    林玉婵觉得匪夷所思：“那人家方才问你有没有东家，你怎么摇头？”

    要是她能挣钱，林广福也许就不那么着急卖她了。

    身边小厮适时将伞罩到洋人头顶，让他免受雨淋。

    他用辞礼貌，然而语气冷淡，眼中闪着警惕的光。

    后半句话他没说，但意思明显是“为什么要花这笔巨款来救我？”

    那洋人跳下车，姜黄头发随风舞动。

    “姑娘，你是不是认错人了，我不记得自己定过亲。你赎的要是别人，赶紧追上那个长班还来得及。”

    他唇角微微一翘，轻声说：“我真可以不还你钱？”

    她问：“你知不知道有哪里……嗯，招女工的？包吃住就行……”

    也许他真的有门路，能给她介绍个工作？

    苏敏官的脸色忽然不易察觉地暗了一暗。

    他索性狼狈到底，也不遮掩了，拱起双手，不修边幅地跟林玉婵作了个揖。

    她忙点头。

    一个小厮模样的人打着伞，甩着辫子，跑步跟在旁边。

    林玉婵记得，那日乱葬岗收尸，他跟自己这个“死人”柔声细语地谈心。如今见到活人，他反而板起脸，高冷得不得了。

    车上坐着个洋人，一头浓密的姜黄头发，随着车轮的滚动左右摇摆，好像脑袋上盘踞了一只猫。

    苏敏官好像意兴索然，眼帘垂下，礼貌性地问她：“阿妹，你叫什么？你家住哪？我送你吧。”

    林玉婵咳嗽一声，轻声道：“奎宁。”

    林玉婵大度地说：“你都救了我命，这点钱还用还？不过我劝你呢，赶紧找一份正经的营生，攒点家业，免得以后被冤枉的时候都没人捞你……”

    “Manqua, where have you been？” 洋人拄着手杖直奔苏敏官，焦急问，“你擅自离岗已四天了，当我的生意是儿戏吗？今天才有人告诉我，你被官府收押了。你到底犯了什么罪？”

    林玉婵笑眯眯：“那就好。”

    零落的雨点忽然从天而降。黑云忽地将府前路那一排商铺遮住。突如其来的暗淡里冒出来一串长长的影子。那是个匆匆前进的人力车，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嗒嗒的响声。

    蓦地心中一动。未来还要在这个光怪陆离的广州城里混日子，眼前这一位算得上生死之交，应该能小小地帮她个忙吧？

    他不冷不热地说：“我有正经的营生，钱我会还的。”

    “你哪来的钱？为什么……”

    他赶紧立正站好，左手盖住脖子上的木枷红痕，右手抹了抹蓬乱的头发。胳膊一抬，又发现多日牢狱折磨之后，自己衣衫实在不整，苦于没有第三只手，只好任两片破烂的前襟迎风飘舞，露出胸膛上的几道鞭痕来。

    苏敏官：“……你赎我用了几多银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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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玉婵语塞。这种灵魂拷问她一点也不想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