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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玉婵盯着那小玉锁，有点头晕目眩，轻轻张嘴，吐出四个字。

    “乱党？”

    红绳末端，挂着个金镶玉长命锁，被他的气息吹着，反复摇晃。

    楚老板放开她，怀里掏出一堆杂物，从里面拎出一根脏兮兮的红绳子。

    林玉婵大惊失色。

    “广东佬？”楚老板忽然大笑，眉毛上的裂口抖了抖，一挥手，命令马仔停手，“哈哈，那倒确实要行个方便。”

    “DLLM。”

    她不敢显得太慌乱，深呼吸，低声问：“那人是谁？”

    这下林玉婵答不上来。

    林玉婵苦笑，一边帮他收拾, 一边脑子里飞快组织语言, 解释了“洪门”、“天地会”。

    容闳低声问：“那，那你要如何赎你那位同乡？”

    那志在必得的语调仿佛仍在洋楼里回响。

    马仔们呼啸而走的同时, 丢下一张纸条, 上面歪歪扭扭，写了个时间地址。

    这塑料兄弟情还能不能要了！

    “譬如那太平天国的干王洪仁玕，是我在香港时认识的好友。我们促膝长谈, 聊过一些建立新政府的看法……”

    不好惹。而且会越来越不好惹。

    现在看来，楚老板所辖的，借着义兴船行的壳、行欺男霸女之事的黑社会“清帮”，大概就是青帮的前身。

    但凡关于近代上海滩的电影纪录片，里面多会出现过叱咤风云的“青帮”。不过那似乎都是民国之后的事了。

    容闳也意识到失言, 尬笑一阵，让伙计们出去收拾花园。

    第46章

    博雅洋行里寂静无声, 壁炉依旧燃着。几个伙计默默收拾货架，将翻到的沙发桌椅推正。

    “打住打住。这屋里还有伙计呢！”

    楚老板果然给了“面子”，手下留情, 没把这店给砸了。

    毕竟这里是租界。它不拥有任何一国主权，但却比万国领土还“自由”。

    容闳下句话石破天惊。

    容闳拍拍满身牙粉, 难以置信地看着林玉婵, 脸上写了许多问号。

    林玉婵又惊讶又好笑：“我没说要管你借钱呀。”

    *

    “不过林姑娘，实在是不好意思，”容闳又说，“我这些年花销大手大脚的，鲜有积蓄，本月又刚下了远洋订单，一时拿不出两千两银子借你，五百最多……”

    当啷一声, 林玉婵不小心翻倒一个椅子，盖住了容闳的声音。

    楚老板将林玉婵拉到货架角落僻静处，指尖虚画她脸颊的轮廓，似笑非笑地说：“倒是巧了。我义兴船行里，正扣着个广东来的反清复明乱党。本欲解送官府，博个赏钱。今日既然有昆仲到来，我们也可以行个方便，拉他一把——两千两，不算多吧？”

    林玉婵一颗心渐沉。没从这笑声中听出友好的意思。

    “还有，”楚老板端详她的神色，笑得愈发欢畅，“有个消息，还没来得及通知天下洪门兄弟。我们天地会上海会众已做出决定，脱离浙江分舵，不再受洪门管辖。现在我们叫清帮——遵纪守法，帮扶大清。你看，多好的名字。”

    还好伙计们对自己东家的脾性也有所了解, 也都不是大惊小怪的人。容闳在店里还能不时摘个辫子，也没被举报送官去。

    天地会管别人叫乱党，还要送官？

    “……不过您别误会, 我不是会众，也没参与过反清复明, 我就是凑巧认识一个人……”

    名校留学生果然思想进步。林玉婵松口气。

    “两千两, 一文都不要少, 你一个人送来。否则我们只好为国效力，把逆匪送官去也！大家都过个富裕好年！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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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回头看看身边马仔，马仔们相顾而嘻。

    容闳笑了, 动手将绿沙发挪回原位：“林姑娘别紧张。我不是那种闻叛色变的人。大清现在的样子, 没人造反才奇怪呢。你放心, 这些我不对旁人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