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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赫德无言许久，才说：“好吧，我为我上次的鲁莽道歉。我本以为，让你做英国人是对你最好的褒奖和感谢，但你拒绝了。我想了许久，才想明白一个简单的道理：你根本不想做英国人。”

    “不用那么麻烦。”林玉婵突然说。

    现在呢，她心里淡淡“哦”了一声：才八百。

    “那么我换个方式邀请你。你不必费心融入外夷的圈子，你可以自由居住在上海，有什么需要你提供建议的文件和议题，你负责提供你的看法——就像中国官员的幕僚一样。我在此次进京途中读到一首诗，‘不拘一格降人才’，相信我，林小姐，你不再会遇到比我更加不拘一格的雇主。儒家文化轻看女子，你在中国人手下只能做卑微的女仆，而我……”

    赫德本来微醺，眼神迷离，听她这唠这个立马不困了，双目炯炯地看着她，笑道：“比以前翻倍，八百两银子，外加生活津贴。”

    一通运算猛如虎，银子还差一千五。

    林玉婵不语，低头看脚，专心拌蒜。

    林玉婵一边追逐舞步，一边一心二用地盘算：容闳跟自己点头之交，管他借五百两银子太唐突了，最多三百，分三年还比较稳妥；海关规定可以预支薪水，但是最多四个月；她的自有积蓄三十余两，但要留出生活费；对了黑社`会应该是可以还价的，卖卖可怜，试试能不能让他们打个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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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赫德打断，“有话直说。”

    “今天是我的庆功会，你第一句话却对我说这个。”赫德嘲弄地看了一眼对面酒池肉林的中式宴席，“你敢去对那些梳辫子的官老爷进谏吗？承认吧，你就是觉得本官好欺负。“

    “赫大人，”她问，“敢问您月薪几多？”

    “赫大人，”林玉婵终于觉得不自在，抬头轻声说，“租界里的难民见过吗？每天都有饿死的。”

    “还有，我并没有接到你的续约申请。”他凑近，轻声问，“还没想好？”

    “这叫看人下菜碟。”林玉婵坦然道，“赫大人在京城历练一番，应该比我更加深谙此道。”

    刚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她心气儿高高的，宁可自己饿肚子也不想出卖民族大义。可是半年多“社会的毒打”下来，她的发现要堂堂正正地活着太难了。

    当然不能跟他借。赫德拿大清俸禄，要是让他出钱去救反贼，赫德再器重她，反手也得忍痛割爱，亲自送她去上海县大牢。

    若在以前，林玉婵听到这个天文数字，多半会匪夷所思：一个月八百两？

    “赫大人，”她仰起头，水晶吊灯在她眼中细碎反光，映出迫切的希望，“不用那么麻烦，给我度身定做什么身份。我只有一个要求——我可以从临时通译做起，但要和男子一样，有一路升迁的机会，和同等的薪水。如果你顾虑风化，我可以穿男装，像我以前在茶行一样——我想，以我的能力和勤勉，三年，应该能升到月薪一百两的档次吧？”

    她问：“那您下面的帮办、供事、副官、商务委员……”

    她的脚步有点渐渐跟不上节奏，被赫德牵着随波逐流，头脑有点晕。

    而且这一切畅想，都基于一个前提——

    林玉婵惊讶地抬头。赫德吐字清晰，语调轻柔，仿佛跟旁边人一样，只是在跟女伴谈论方才那杯惊艳的樱桃利口酒。

    室内乐风格一变，奏上了愉快悠扬的小步舞曲。赫德推推她腰，示意她跟着旁边太太们学。

    赫德笑了，唇齿间带着威士忌的香气：“第二把火，组织慈善募捐，赢得华夷两界的支持与好感。多谢提醒。”

    现在她的底线前所未有的低。她满脑子都是“两千两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