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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紫玉当然忸怩不肯，急得哭花了妆：“妈妈……”

    不防这时一个瘦瘦小小的姑娘冲了进来，挡在紫玉身前，用英文斥道：“你们有毛病啊？没看到人家不愿意么！我们的风俗就是女人不能在人前脱鞋！”

    两个洋教士挺胸点头，“可是这跟我们现在做的事没有关系……”

    龟公奴婢齐上阵。一帮无赖子闻风而至，流着口水起哄。

    好在法国教士比较博学, 英语也会点，汉话也会点，比比划划地警告她, 他们这是正常的科学探索, 请这位小姐不要无理取闹。

    还有更难听的：“你又不是天香楼的, 你怎知她不愿意？”

    林玉婵轻轻咬牙。她无意跟这帮看客论理, 她只想速战速决, 解决问题的源头。

    紫玉姑娘绝望地捂着脸，泪水从指缝里滑出来。

    第58章

    “Va-t'en， va-t'en！”

    大家想的是, 若是一个男人站出来怜香惜玉, 倒还是个风流佳话；一个年轻姑娘乱出什么风头，还跟表子共情, 看来也不是什么正经人。

    其实周围众人也有不忍的，但在上海滩，洋人大过天，哪里敢跟他们起争执，顶多做到摇头走人。

    如今照相术处于起步阶段，要想拍一张像样的人像，模特需要定住不动，曝光好久，可不是咔嚓一下完事。

    她远远朝苏敏官摆摆手。他可不能过来，他一来就成“风流佳话”了, 跳进黄浦江也洗不清。

    两个洋教士怒形于色，其中一人拨开她的胳膊。

    “这位紫玉姑娘是不是人？她配不配得到最基本的尊严？如果是一位法国女士，你们敢不敢对她提出这样的要求？”

    尼玛，法国人。

    一群看客围过来，喜闻乐见地看花魁落泪。

    两个洋教士互相看一眼，喜形于色，其中一个展开三脚架。

    于是几分钟后，那棚子就被里三层外三层的围住，几十双眼睛直直往里看。

    就是个摇钱树而已，今日给了她偌大风光，她哪有资格抗议。

    “两位法国绅士，”她飞快地在脑内搜索名词, “想必是奉行自由、平等、博爱的人文主义者了？”

    那老鸨见事情闹大，又怕惹了洋人，更不耐烦：“不就是照片嘛！你又不是没照过，现在装什么纯？你今儿缠这么狠，里头早烧起来了吧？脱了舒服舒服，明天就能走路！快点，速战速决，回去还有应酬呢——两位大人，奴叫人按住她，你们快点脱。”

    林玉婵余光一直注意着紫玉那里，等发觉不对劲，紫玉已被拖到僻静处的棚子里，绣鞋已脱下来一只，露出里面密密匝匝的白布。

    欧洲轰轰烈烈的启蒙运动余波未散，这些时髦新词都是法国人发明的。

    “这不一样……她是风尘女子，这是她的工作内容……”

    “这是哪家婆娘，快领回去！这洋人奉命拍照呢！”

    老鸨冷眼看她：“脱。”

    “表子脱个鞋而已, 有什么好挡的, 你给足了钱，她连衣裳也随便脱哩！”

    林玉婵挡在相机镜头前，很克制地说：“请你们走。”

    林玉婵没想到，自己也有维护“封建糟粕”的一天。真够讽刺的。

    “花魁脱鞋啦！花魁脱鞋啦！免费看呀！”

    老鸨神色僵硬, 一边朝洋人赔笑, 一边对林玉婵喝道：“姑娘, 看你也是良家，莫掺和这事。你父兄在哪？”

    “况且这位女士已经收了钱, 她是自愿的。”教士振振有词，“我们在中国拍了几百张底片, 你们的官府也予了特殊许可, 都是合法的。”

    洋教士深谙中国国情，也不多说，立刻掏银子。

    林玉婵：“……”

    天香楼老鸨：“紫玉，听话，脱鞋。”

    围观人众也一片哄闹：

    “玛格丽特·戈蒂埃小姐，照你们的标准也是风尘女子。”文科生无所畏惧，用魔法对付魔法，“如果一位先生自恃付了钱就可以当众使她解衣脱裙，以为猎奇，这算羞辱还是抬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