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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身为英人，却仕大清，这就是脚踏两条船的代价。

    他蓦地欺近身来，双臂把她圈在柜台前，衣袖蹭着她的肩膀，低下头，深情脉脉地凝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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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也许……他们真是清白的？

    林玉婵紧绷的神经这才放松，又惊又喜地蹦了两蹦，指着那一堆摊开的账本，轻声断定：“你都准备好了！”

    她还是轻轻推他一把，讪笑道：“你……记性不错。”

    他有冲动把这该死的船行里里外外都搜一遍。但海关没有执法权。就这点洋枪兵还是他以私人的名义借的。况且海关名义上还是大清衙门，要是他敢代替租界工部局越界执法，列强伙伴们南腔北调的投诉够他喝一壶。

    苏敏官很爽快地在罚单上签名，笑道：“前任的账后人还，公平合理，十分应该。赫大人办公之细致，更是令人佩服。为了三百五十两银子的缺额，不惜放弃休假，冒着严寒，亲自来查个水落石出。这等敬业态度，小人更该昭告店铺，让大家都好好学学。”

    “我什么时候告诉……”

    赫德一时间无话可说，轻声自语：“见鬼。”

    他直觉觉得这些账本有问题。但找不出任何证据。

    她记得当时唯恐演不像，抱得可紧了，让他喘气都费力。他现在只是松松一箍，也没碰着她，并不敢百分百复原到位。

    更何况，他又想，自己突击造访之时，所有伙计都慌慌张张，完全不像有所准备的样子。就连林玉婵林小姐本人，也没料到他会在今日大驾光临。她看到自己的那一刻，那惊愕的表情绝不是装出来的。如果他们提前伪造了账本，何至于如此不知所措？

    “……还有十颗子弹，一把螺丝刀。”苏敏官低声在她耳边说，“你想办法拼装起来。过年后，海关可能会来这里突击检查，你带着枪，可以趁乱逃。”

    苏敏官本来谦恭守候，神态极为老实；猛然听到“苏林氏”这个怀旧称呼，一下子有点绷不住，眉梢轻抖，拼命向下抿嘴角。

    好像是说，他兴师动众大闹一场，就罚了三百五十两小钱，加班费都不够他发的。

    元宵节灯火渐歇，义兴船行重新关门落锁。收拾完一片狼藉的铺面，苏敏官令伙计们歇了。

    赫德“嗯”一声，头一次有点怀疑自己的汉语水平。这苏老板虽然是在夸自己，怎么听着不太受用呢？

    有的还开玩笑：“大人该请个书法先生，练练眼力。”

    他倒都没忘。

    “赫大人？”

    “赫大人志向高远。”她现熬鸡汤，礼貌微笑，“做大事时，只需相信自己即可。”

    林玉婵语塞，“我？……”

    一晚上兵荒马乱，她又刚刚做了几个小时的高强度审计，脑筋一时有点运转不灵。

    只能吹毛求疵，从陈年旧账里找出些漏洞，象征性地罚款三百五十两银子，责令月底前去海关交齐，否则吊销航运资格。

    “你告诉我的当日，我就开始准备了。”他给自己倒杯冷茶，一饮而尽，“未雨绸缪，宜早不宜晚。”

    赫德从随从手中接过格纹粗花呢风衣，待要出门，忽然回头，紧紧盯着苏敏官，一字一字说：“苏老板年轻才俊，想必假以时日，定会成为上海华商之领首。本官拭目以待，会一直关注你的。”

    左邻右舍的“友商”见官兵来了又走，并没有闹得鸡飞狗跳，失望地缩回了看热闹的头。

    林玉婵心里苦笑。其实她对赫德真是一片好意，若非苏敏官下手太狠，倘若今日义兴还是楚南云掌舵，赫德此行必定满载而归，杀一只最肥的鸡。

    赫德冷笑一声，披衣出门。

    他忽然回转。林玉婵正在默默收拾案牍，见灯光被挡了，才抬头，怔了一刻。

    但事已至此，解释也没用。她果断选择背锅保义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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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苏敏官微笑，眼中闪过一丝嚣张的得意之色，又迅速敛去。

    林玉婵如梦方醒。他模仿她的语气惟妙惟肖，姿势……跟当时也差不多。

    “林小姐，”赫德微笑，语调如冰，问她，“本官以后还能再相信你吗？”

    “你……”林玉婵呼吸一滞，慢慢往下出溜，“小白同志你态度端正点……”

    苏敏官连假笑都懒得装了，嘴角一勾，目光灼灼：“能得洋大人青眼相看，小人受宠若惊。大人慢走，小心路滑。”

    她那晚上见血太多，被吓得不清，睡了一觉之后，许多细节被大脑自动屏蔽，之后也从未回想过。

    赫德轻轻咬牙：“多谢建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