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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苏敏官郁郁地看着她，很是失望：“说话不算话。白让我高兴一场。我以为今后能天天见你呢。”

    林玉婵原本没那么铁石心肠，有那么一刻，她忍不住动摇起来，心想，难道义兴的财务黑洞，比她想的还糟糕么……

    林玉婵轻声抽口气，耳朵还没听明白，心底已经涌出喜悦。

    苏敏官把账册锁回抽屉，头也不抬，问她：“你能借多少？按市价月息两分五，先息后本，一年还清，用码头里的快船担保，不亏你的。”

    “好啦，小朋友，跟你开玩笑。”他忍俊不禁，咬着嘴唇，笑容中闪过一点邪气，“若没你，我眼下多半还在楚南云手下做苦力。我怎么会恩将仇报，白白对你……”

    他叹息一声，不再讲话，转身去柜子里拿出茶叶罐，想给自己泡点新茶。

    他抬眼，对上林玉婵同情的目光。他觉得自己浑身上下都写了个穷字。

    打开一看，茶叶都被赫德带来的人吃完了，罐子里空空如也。

    她的全部积蓄都交给容闳去进货了。要是她还剩哪怕十个银元，也会毫不犹豫借给他救急。

    所谓奸商，鬼话张口就来。林玉婵袖里笼手，眼角带笑，静静看他表演。

    “随你怎么说。”他声音渐低，语调很有力量，“阿妹，你放心做生意，开张了告诉我。只要别离我太远，方圆十里之内，你不用担心有烂仔骚扰。”

    寒风钻入铺面内，灯火摇曳。河对岸的灯笼渐次熄了，街上的人众倦了，从哪来回哪去，几盏孔明灯被人放上天，在漆黑的夜景幕布里缓缓上升，追逐着西去的圆月。

    那她还免费个球！

    不过得说好，合同有时限，开始可以不拿或少拿薪水，但以后一定要争分红……

    “剥削。Exploit。”林玉婵抬头，小声告诉他一个名词，“你不能剥削我。”

    “阿妹，我都要举债度日了，”他苦涩一笑，轻点自己胸口，“看在同乡份上，你不拉一把，良心不痛？”

    林玉婵抱歉摇摇头：“现在没有。”

    结果人家小少爷早有准备，扮猪吃老虎，愣是把赫财神给气走了！

    “阿妹……”

    林玉婵笑着摇头：“我要自己做生意。本钱都拿去进货了。”

    苏敏官打开窗，自己抬头望月，估算了一下时辰。

    苏敏官：“无妨。上海钱庄票号不少，洋行银行也有贷款生意，哪怕利息多些，不愁周转不到。”

    她原先以为义兴船行被海关无情开刀，要遭灭顶之灾，自己万分过意不去，一时糊涂才说了什么“给你免费打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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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场景太凄凉了，值得配一首《二泉映月》。

    林玉婵睁大眼睛，气不打一处来：“等等！这不算数！”

    苏敏官苦笑。谁让他生不逢时呢？放在百年前天地会鼎盛时期，一方有难八方支援，只要一声吆喝，会众们一人一铜板，都能解他燃眉之急。

    他舌尖闪过几个词。说“雇佣”吧，不够恶劣；说“使唤”吧，不够真诚；说“免费用你”，又好像不太尊重……

    他生得真周正。墙壁上一束灯光斜照，那一张脸轮廓分明，像是美术教科书里的油画。放几十年后，摘了辫子换了装，可以直接上台去演五四新话剧。

    他摇摇头，食指抹一点茶叶渣点在舌尖，放回罐子，嗅了嗅手中香气。月光在他身上照出清辉的影子。

    苏敏官所学英语虽然纯正，但仅限于报账算数讲价寒暄，这词他真没听过，茫然了一刻。

    楚南云生死未卜，大批清帮遗众流窜乡野。正版义兴内外交困，一旦垮掉，苏敏官怕是难以善终。

    “好啦，今日又留你这么晚，真是不好意思。”他落寞一刻，眼里重新盛满了笑，指指楼上，“你也别走，就在此处歇吧，明日好直接上工。你亲口说的，要来帮忙。”

    正舍己为人地盘算着，忽然额头上一热。苏敏官这厮胡噜她脑袋。

    她心里有数。苏敏官要是连这点困难都解决不了，他枉为十三行传人。

    她心智不坚定地想，要不就暂缓创业，帮帮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