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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玉婵狐假虎威，教完顺娘，请她监督。

    毛掌柜的大闺女毛姑娘，闺名顺娘，当然是不公开的，全店上下都管她叫小囡，林玉婵也跟着叫。

    午休的时候茶号厨房开饭。照样是粗米饭管够，小菜一碟。

    几个炒茶师傅当然不买她账，都客客气气地笑道：“姑娘多虑了，这洋玩意儿我们也看不懂，炒茶靠经验，手熟就行。”

    林玉婵不藏私。什么“几代单传秘籍不外泄”、“手艺传男不传女”这些老规矩，早晚会被抛弃在历史洪流里。信息共享才是时代进步。

    她立刻就把小顺娘请了出来，很客气地问她：“帮忙么？”

    毛顺娘才是真正的家学渊源，从小就在香喷喷的茶叶里打滚。只不过她老爹收了几个徒，却不肯正儿八经的教她，觉得女孩子反正没法继承自己衣钵，学这些没用。

    她把自己在广州茶行里的经历，挑有趣的跟毛顺娘讲了。她记性好，一天三五个段子，存货富富有余，把个小姑娘听得心驰神往。

    林玉婵简直要笑出声。老大一把年纪的人了，腆着脸说几个阿拉伯数字看不懂？学不会？

    容闳不信邪，进了一批水银温度计，成本奇高，而且还是美国人常用的华氏刻度——欧洲洋人习惯摄氏度，也不买他账。几年了没卖出去几个，落了三寸灰。

    但林玉婵知道，“控制温度”是炒制优质茶叶的关键。过去没有精确测量仪器，只能靠师傅们经验感觉。现在技术进步了，当然要拥抱高科技。

    炒茶师傅们这才老实，只怕小囡回头向掌柜的告状，只好按照林玉婵的要求，一板一眼地调整自己的习惯。

    顺娘扭捏了一会儿，就被林玉婵的博学吸引住了。原来茶叶里有那么多学问！

    顺便给毛顺娘带一份。

    德丰行的“独门秘籍”之一，便是善用温度计。广州开放较早，商家对“奇技淫巧”不抵触。

    林玉婵始终不习惯大清百姓的这种堆积淀粉的饮食习惯，况且自己还在发育，于是跑到对面买了一屉鲜肉小笼，给自己补补油水和蛋白质。

    她不无感慨地想，来大清快一年，终于实现吃肉自由了……

    又得跟师傅们斗智斗勇，又得磨嘴皮子，还得常常亲力亲为的示范，一整天连轴转，不比搬茶做苦力轻松。

    反正定金已付了，茶号里的师傅随她动用，合同里也没说不许使唤掌柜的闺女。

    毛顺娘终于找到了比绣帕子还能消磨时间的乐趣。阿拉伯数字什么的，她一个下午就学熟了。

    但她这次借视察作坊的由头，用温度计测量了十余个茶号的锅温，再结合自己以前的点滴经验，得出结论：杀青后的熟锅，锅温在150摄氏度左右最合适——也就是大约300华氏度。

    好在初有成效。眼看那熟茶一点点堆高，她心里好像做完一沓高难度卷子，无比的充实。

    她叫道：“小囡，你教教这些爷叔。”

    当然具体到多少度，德丰行打死也不会公开，林玉婵也不知道。

    林玉婵注意到，自己监督炒茶、发号施令的时候，门缝里时有一双好奇的眼睛，盯着自己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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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玉婵总算歇口气。

    师傅们强颜欢笑，连连点头：“小囡真是蛮灵光。我们这些老骨头果然不中用，哈哈哈。”

    于是现在，满屋子老师傅盯着一个十四岁小姑娘，洗耳恭听，认认真真地听她讲：“这是1，2，3……这是100，200，300……别看弯弯绕绕，其实很容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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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掌柜的闺女，面子不能不给。

    “才280度。我不是说了，要300度才够。”

    一天下来，林玉婵累出一身汗。时常弯腰检查，腰腿又是酸酸的。

    她洗把脸，收了工，包起炒制好的第一罐样茶，送到博雅洋行给容闳过目。

    温度计是从容闳店里借的，属于他那永远卖不出去的货品之一——中国人讲究“中庸”和“适量”，对这种精确的东西不感兴趣。当年洋人传教士把这玩意献给乾隆皇帝，得到的评价便是“奇技淫巧，中看不中用”。

    直到店里来了个广东姐姐。

    毛顺娘自己也不求上进。原先每日在家织布绣帕子，近日家庭变故，不得不每天跟爹来上班，就在后堂里藏着，还是绣绣手帕混混日子，偶尔偷偷出门解个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