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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玉婵低头腼腆一笑，说：“挣得不多。大家互相帮衬扶持罢了。”

    淑女嘻嘻一笑，对同伴评论道：“她英文倒挺好。”

    但是，肆无忌惮地在当事人面前议论脚丫子，这是把她当小狗呢？

    但这个念头也就是闪一闪。她站起身，大大方方朝那褐发淑女一笑。

    “当然啦，”林玉婵点点头，半真半假地瞎说，“比如，很多有钱人家都不会娶我这种天足女孩，也不会雇我们做织工、女佣、保姆。我们必须自力更生，自己挣钱……”

    其他伙计们也都面露不忿之色。

    博雅的伙计们心里扎着马步，捧也不是，赶也不是，极度煎熬。

    淑女惊讶地取下一个茶叶罐，看看上面的画作，果然似乎跟市面上通行的外销画风格不太一样。

    但，就怕那跪到一半又跪不下去的，不上不下如同扎马步，最是难受。

    “真是中国女人画的？你画这个，能挣多少钱？”

    人都有虚荣心，谁不想处处当大爷。洋人遇到那些跑前跑后殷勤周到的辫子奴才，洋心大悦，自然更容易花钱。

    ……

    真是入错了行……他应该去徐家汇传教。

    她心安理得骗人，没有心理压力。谁让洋人自以为大爷，恶语比谎话要伤人多了。

    那绅士也按捺不住，走近几步，随后低声惊叹：“这一定是教会家庭的孩子。天哪，能鼓起勇气和那恶心的陈规陋习作对，她的父母一定有虔诚的信仰。”

    远远的，常保罗咳嗽一声。

    那淑女很快注意到她，掩口笑道：“中国男人都懒惰，女人倒是挺勤快。”

    林玉婵正琢磨如何把她的注意力引到茶叶上，忽然那淑女先叫起来。

    “看呀，看她的脚！上帝，她长了双正常的脚！真是少见！”

    “陈规陋习”四个字她无法反驳。洋人瞧不起中国人的地方多矣，大多是傲慢偏见，但唯有这一条她必须苟同。

    ……有点不想挣这钱了。

    两条路都不容易。况且在生存的重压下，很多卑如蝼蚁的小人物并没有选择的权利。

    褐发淑女还在叽叽喳喳，像采蘑菇的小姑娘似的，把半个货架的嗅盐都拿下来看，然后随处乱放。

    林玉婵心里给他们点蜡。

    林玉婵：“……”

    林玉婵默默走出来，半蹲在地上，利索地把嗅盐一盒盒收回架子上。

    “谢谢您的关心。”她用英文说，“不屈从于缠足的陋习，的确要顶住很多压力。”

    他们的母亲姐妹妻子女儿都是小脚，这洋女人一骂骂一家子！

    她决定挑战一把，试试能不能站着把钱挣了。

    林玉婵微微一笑。没办法，刀没扎在她身上，不疼。

    博雅洋行之所以生意惨淡，因果链甚多，其中一因素，大概就是，这里的人都跪不太下去。

    不过，林玉婵忽然明白了，为什么博雅的伙计们一个个白拿工资不干事，她却对他们并不反感。

    在大清生存，说谎是必备技能。林玉婵对此道虽然只是入门，但她英语不是母语，偶尔哑个火，语调有异，都属于正常现象，不引人怀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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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然这都是胡说八道。从红姑她们的自梳女社团得来的灵感。她用一分钟时间改头换面，现编出一个“天足女孩互助会”。

    她早就悟到了，在大清跟洋人打交道，要么自尊自爱，站着硬刚；要么承认己不如人，跪着先把钱挣了。

    那淑女猎奇心起，问：“中国人会排斥你这样的女孩吗？”

    洋人住在租界，被奴颜婢膝的捧惯了，个个把自己当皇上太后；到了博雅洋行，一切却都不同——除了少数有教养、明事理的，大部分洋人不免觉得大受怠慢，哪怕博雅的伙计们只是正常接待。

    她随手指那货架上的茶叶罐，“譬如这些罐子上的图案，都是和我一样的女孩手绘的，并非外销画师所绘。我们靠做这些体力活，拿微薄的工资养活自己。”

    那淑女信以为真，啧啧称赞：“真是一群有志气的女孩！上帝，我能怎么帮助你们吗？看到满街的小脚中国女人真令人恶心。”

    而且居然顺着他们管缠足叫“陋习”。两位洋人很高兴，觉得看到了文明的种子、时代的光辉。

    因为他们跟容闳臭味相投，都有点“矫情”。

    走路的时候裙子太长，还扫乱了几个地毯地垫。她随意踢到一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