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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吟梅先生和林玉婵双双目瞪口呆。

    维克多晃着一头金发，抱着一盒文件, 哼着小曲迎面走来。

    “海关职员的年度考评合格标准里，允许百分之五的错误率。”她撩起挡眼的碎发，几乎是立刻接话，“那应该是我唯一一次判断错误，应在容忍范围之内，顶多使我从‘优秀’降为‘良好’。况且义兴的事，您也没损失什么……”

    “你不用再来了。”赫德轻轻瞟她一眼，又将目光落在那张招标登记单上，看清了上面的汉字，“博雅……博雅是吗？这家商号从备选名单上划掉，不用考虑了。”

    一张登记表快填完，吟梅先生脸上的哄小孩笑容也逐渐消失，换成了心痒难耐的激动笑容，好像见到新题型。

    他蓦地停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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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过去是老板，现在是潜在甲方。林玉婵不敢怠慢，也轻巧鞠躬，微笑道：“赫大人，早。”

    吟梅先生想了想，告诉她也无妨。反正竞标是公开的。

    他身边, 小跑跟着个小巧玲珑的中国姑娘。可怜她身材比例还算匀称, 但跟旁边的爱尔兰大高个一比就成了小短腿。为了追上他的速度，跑得脸颊泛红, 说两个字就喘口气。

    林玉婵迅速立正站好。

    她头脑里飞快地想着迂回之策。

    维克多瞬间一脸禁欲，默不作声地靠墙让路。

    “英国宝顺，老牌洋行了。那个买办小伙子很利落的，答出我一道数列题呢。”

    “好, 给你一分钟时间说服我，为什么我还要相信你的人品。”

    “有希望，嘿嘿，不错。比得上昨天来找我的那家了。”

    林玉婵喜出望外，问：“哪家？”

    林玉婵认真想想：“嗯……”

    “赫大人, 您这就没意思了。个人情绪不能带到工作里，这是过去您常说的……”

    “过去我的确曾给您带来不愉快, 我表示深刻歉意；但动用个人权力打压无辜商贩, 有违海关的职业精神……”

    林玉婵：“……”

    赫德欣赏了两秒钟她的狼狈相，然后板起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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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地砖刚刚擦过，光可鉴人。林玉婵差点刹车失灵, 惯性跑出好几步。

    从他的角度, 第一眼看到的是林玉婵, 立马堆起笑, 打算调戏两句。再一眼抬头——

    长长的走廊看不到头。大清皇家总税务司长赫德身材笔挺，两条长腿大踏步, 走路带一阵风。

    义兴的事是个大乌龙，避不过的彗星撞地球。要真解释清楚，天地会的半壁江山就没了。

    现在通商口岸币种混乱，大清朝发行的银元钱币被各种嫌弃，外国洋行争相发行不同规格的票据，税率和汇率各自不同，付个款能玩出几十种花头。

    忽然，吟梅先生脸上笑容消失，丢下笔，站起来，朝着林玉婵身后请安。

    “再见，小骗子。”

    赫德嘴角一抿，拉开门，轻轻推林玉婵的后背，把她送出去。

    小矮人还救过公主的命呢。洋鬼子忘恩负义, 以后不救了！

    不如您现组织个高考考场，专考奥数，谁分高谁中标得了。

    当然这念头也只是自己负气想想。她边跑边伸出手，指着墙上挂的工作守则, 第一行就是白纸黑字的“公私分明”。

    第89章

    “大人，呃，您怎么来了？”

    林玉婵也急回头。赫德不知何时推门而入，一张苍白英俊的面孔，不声不响地注视着林玉婵面前的几张表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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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赫德甩不开她。眉头锁得死紧。况且他必须承认, 刚才那一句禁令, 确实有点个人情绪在里面。

    吟梅先生笑道：“嗯，最后一个问题。贵号可接受的支付方式……”

    林玉婵立刻识时务地告退：“你们先忙。我晚些再来。”

    赫德今日一身雪白衬衫、麻色马夹, 整个人瘦削而利落；林玉婵穿着掩盖曲线的中式袄裙，身材却是无端胖一圈, 觉得自己就像白雪公主身边的小矮人。

    尽管日头还不高，但赫德显然已经上岗了有一段时间。他脸色阴沉，伊顿领衬衫前襟褶子散乱，领带扯得歪七扭八，右手袖口卷着，手中玩着一支没了墨的钢笔，整个人散发着“事多，别惹我”的气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