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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另一个僧人道：“就算我们想收，这里也没奶娘啊！”

    然后，小潘夫人的小轿停在不远处。

    林玉婵远远看着。洋尼姑果然引起了小潘夫人的注意。

    她没接触过初生婴儿。跟她在尿不湿广告上看到的那种圆嘟嘟、粉白白、讨人喜欢人类幼崽完全不一样。这个孩子瘦骨嶙峋，脸上全是皱纹，比动物园的小猴子还丑。

    脑袋被寒风一吹，忽然清明起来。林玉婵低头看看这个小紫人。

    不出意外，几个僧人连声“阿弥陀佛”，把她拦在门外。

    “女施主，今日敝寺不进闲人，实在抱歉。”

    今日贵人烧香，厕所也被封起来。婴儿大概在里面待了一整夜，被饥饿和寒冷折磨，本能地挣扎求生，用刚刚能攥起拳来的小手，抓住粪坑里那块腐臭的木板，坚持了一夜。

    她的父母也许还心存善念，没把她直接弄死，而是送到了寺院——虽然只是悄悄放进了寺院旁边的厕所，大概是盼着这孩子被佛祖庇佑，下辈子能投个好胎。

    另一家，门上一把大锁，两道封条。旁边老乡同情地道，这庵里住持被官老爷看上，前日已被迎娶当小老婆了。

    竹林深处果然有尼庵。林玉婵上气不接下气地敲门。

    人群中忽然丢过来一条脏兮兮的麻布大袍，一个苍老的声音说：“大庭广众，也不嫌丑！穿上！”

    佛寺对面的大树下，奥尔黛西小姐依然在优雅地砸场，那圣经故事已经讲到诺亚方舟了。和尚们拿她没办法。

    其中一家直接把门拍回她脸上，宣称“我们不是开慈幼局的”，然后里面重新传出麻将声。

    让她眼睁睁看着一个活生生小人窒息在黄白屎尿里？她怕不要一辈子做噩梦。

    她抱着婴儿往寺院大门跑。身后是一声苍老的咒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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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玉婵说是女孩。

    “好了好了，这下毁了，衣裳毁了，夫人的正事也毁了，今日白来一趟，回去还得给这个小囡请大夫……”她唠叨，“夫人说找人收养？笑话，带把的小子也许还有人家要，一个倒赔钱的小囡，傻子才会花钱养。官办的慈幼局？那里小孩早满了，从闹长毛以来就没收过新……说不好听些，就算是把姑娘往火坑里卖的人贩子，拐人的时候也挑那六七岁以上的，你给他一个不满月的，他倒贴钱也不要啊！”

    “这个……男孩女孩？”

    他还在唠叨，林玉婵抱着小毛头往下跑。

    奥尔黛西小姐有点莫名其妙，搞不清中国人这次什么路数。但她传教多年，遇到的稀奇古怪事多了，当下随遇而安，继续开讲。

    或者……希望扫厕的寺工能发现？

    最后，有僧人见女施主情绪不稳，忙道：“半山有尼庵，宣妙庵和东秀庵，女施主可以去那里问问……阿弥陀佛，女施主今日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日后定有福报……”

    小紫人的眼睛半开半合，生命的气息微乎其微。林玉婵抱着她，在竹林蹒跚走着。

    应该还没满月。她在满月宴上看到过别人家宝贝，明显比这个要长开了些。

    周姨总算找到她，跑得呼哧带喘，上来就心疼埋怨：“夫人没事捡小孩做什么呀！丢粪坑的女娃娃多了，每天都有，你捡得过来吗？谁不是假装没看见，走人完事！人各有命，何必跟天老爷作对呢？”

    翻来覆去，意思就是夫人您捡个累赘回来，没人会接盘的！

    周姨扶着她慢慢往上走，闻到她身上的味道直皱眉。

    一个年纪大的僧人问。

    林玉婵往地上看一眼。其实她冻得哆嗦，那老头大概也是好意，但那袍子上貌似爬了虱子。

    僧人们又是连声阿弥陀佛，责怪道：“我们都吃素的，哪来牛乳！女施主莫要乱说，坏了本寺清名！”

    说话间，已回到普照寺门口。帷幕重新拉起，小潘夫人上完香，正前呼后拥的出来。

    林玉婵怀着一线希望问：“那，有没有牛乳？”

    林玉婵疲惫地说：“谁让我看见她了呢。缘分吧。”

    僧人面露难色：“这，男女有别，不是我们不想养，一个小囡养在和尚堆里，我们名声怎么办？”

    几个貌美的丫环相携而来，欢声笑语，朝奥尔黛西小姐说：“你别停，接着讲。我们也听听。”

    林玉婵冲口说：“有人把这个小毛头放在你们墙外柴屋里，我觉得……大概是想让师父们收养她。佛祖在上，救人一命胜过无数功德。”

    几个僧人很有职业操守，对这位衣冠不整的“女施主”正眼不瞧，只是皱眉。听她一说，这才看到她怀里的衣服包，还散发着若有如无的难言气味，都是露出厌恶之色。

    忽然，围观的小孩呼啦散了。一群家丁不客气地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