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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潘夫人忽然一撩眼皮，淡淡道：“也未必。洋人和中国人一样，有好也有坏。那好人慈善布施，让你们这次遇到了，那是造化；那坏人呢，成日谋划将我们敲骨吸髓，动摇咱们大清根基，也不得不防。”

    小潘夫人又询问林玉婵发现弃婴的经过。

    林玉婵牢记自己今天的“刘姥姥”角色，把当日的茅厕惊魂轻松诙谐地讲了一遍，去掉令人不快的细节，反而自嘲：“……后来还好有夫人赠的披风，我披着走了回去，那可真是狐假虎威，威风凛凛，路上还有人朝我蹲安呢！”

    小潘夫人笑得花枝乱颤，又问：“后来呢？送到医馆去救了？”

    她今天的任务，就是说服大潘夫人信任洋鬼子插手同文馆。看来是任务艰巨啊。

    其实那披风也就是个下人工服，平平无奇；但拍马屁又不要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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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保姆郭氏却抢话：“没有这回事！”

    纵为京中贵女，对洋人的某些认知，跟烟鬼林广福也差不多。

    林玉婵想了想, 笑道：“我原先也有这个担忧, 去了才知道没有这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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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果然是难得清醒的女子。但她平日难得出府门，自然也谈不上熟悉民生民情，洋人更是没见过半个。她对洋人的这番态度，多半来自于她的丈夫文祥。

    那几个乐师原本毫无存在感，但声音没有挡门的, 听到郭氏那新奇的描述，也忍不住侧了耳，音乐节奏慢了下来。

    大潘夫人寡言，此时也跟着叹息，说了第一句话：“愚民不谙世事，以嫁女破财，因此生女多弃养——其实报应都在后头，那溺丫头的，此后也多半生不出小子。《阅微草堂笔记》里不就有个故事，说那王知县家从此夜夜婴啼，一个小妾都怀不上了，可不是报应！”

    逐渐入正题。林玉婵实话答：“被我托那个洋尼姑，送到洋人办的孤儿院去了……”

    郭氏在孤儿院服侍日久，平时也颇受歧视, 这种问题也不是第一次听见人问, 早就有了熟练的应对逻辑。

    郭氏说得头头是道，说到兴奋处摇头晃脑, 脸上的粉都悄悄跟着掉。

    林玉婵：“……”

    第99章

    当即绘声绘色地把院里的起居情况描述一番，末了说：“夫人您看, 这小毛头养得多好。你们别听大嘴之人嚼舌, 那多半都是人贩子，唬住人, 不敢把小孩送去洋人那, 他们趁机拿去卖, 那才叫作孽呢！您想想，洋人若真拿小孩入药, 那他们家乡的洋国洋村, 也有生老病死, 也得有医馆药局, 那洋人小孩不是早被吃绝种了！”

    林玉婵默不作声，接过丫环递来一杯茶，轻声谢了，从茶水倒影里，打量大潘夫人的容颜。

    小潘夫人脱口道：“不是说洋人办育婴堂，都是取小孩心肺做药引的么！”

    小潘夫人奇道：“如此说来，那洋人果真是菩萨，专做好事了？”

    话音未落，两姐妹脸上同时现出惧怕的神色。连带旁边丫环都低声惊呼。

    林玉婵转念一想, 偏见源于无知。北京城洋人少，皇权重，两位夫人没接触过洋人, 有点错误观念太正常了。

    小八角亭里幽香四溢, 不是花香，却是角落里堆放的各种熟透水果。几个府中女乐师轻轻拨动乐器, 弹出似有似无的背景音乐。

    马大姐的情报果然不错。大潘夫人真是个才女，引经据典一套一套的。旁边丫环嬷嬷都跟着感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