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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秒钟过去，身后远远响起暴怒的咒骂，“怡和滚出上海”、“英国佬去死”之类。

    林玉婵忽然拉拉他袖子：“先走吧。”

    顿一顿，又解释：“怕你吃亏而已。”

    阿思本舰队总共耗资一百七十万两白银，购得舰船九艘。林玉婵不知道每艘船的具体造价，但广东号属于其中的末流，造价应该不超过十万两。

    林玉婵终于看进去那竞价牌上的数字，难以置信。

    长江航运是块肥肉。近年来贸易渐兴，该签的条约都签了，该给的特权都落实了，给洋商的方便之门开得够大，谁都想来分一杯羹。

    “坏船卖么多钱？”

    竞价牌上一行行数字和人名，林玉婵看了半天，一个没记住，只能先回答他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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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气息中带微微酒意，声音低得几不可闻，然而语气中火气渗人，如台风到来之前的高热难耐。

    苏敏官猛然出手，一把将手杖架住。

    于是宣布流拍。

    苏敏官随手丢掉香槟杯：“他对你这样，你也、不、介、意？”

    “谁派你们来的？嗯？中国人有钱买这种船？你们到底来干什么？”

    苏敏官也不再跟她谈私事，冷笑道：“定价的人完全不懂行。朝廷狮子大开口，想从洋人手里抠银子。这拍卖会就算一直搞到明年，也不会有人来送银子的。”

    她轻描淡写，像讲笑话似的一口气说完，抬起头，目光清澈，带一点稚气的嘲讽，问：“你满意了？”

    两人迅速走出拍卖场地，他慢慢回身，又不甘心地回头看。

    趁着金能亨经理在爆发的边缘，他将手杖一推，拉着林玉婵快步走开。

    依稀听得有人议论：“……浪费了一个可爱的早晨……这轮船白给我也不要……”

    难怪洋商都不买账。

    他心里带着一道难以启齿的枷锁，翻来覆去想着，我有什么资格管她呢？

    侧头看一眼，鹰钩鼻洋商的身份很好认：他的领带上绣着美国旗昌洋行的纹章。

    不料金能亨经理却完全不跟他客气，甩着鹰钩鼻，大声叫保镖：“不是通译！这里有中国人混进来捣乱！谁让他们进来的？快让他们滚！不是说拍卖会不让华人参加么！”

    而今日的起拍价，是五万两。

    “渣甸大班派我来问好。”他嘴角一弯，毫无压力地坑旧东家，“祝你们的新轮船公司业绩长红，千万别沉船哦。”

    但洋人也不是冤大头。果然，看记录，只见竞价一路走低，降到两万五千两，还是没有洋商愿意接盘，有些人根本没出价。

    “握手是不介意的。”她目光不离竞价牌，从容不迫地说，“当然有底线。刚入职海关的时候，那里华洋职员看我都新鲜。维克多不例外。有一次他想亲我，让我扇了一巴掌，他骂了我两句，威胁说要向上司反映，让我第二天就卷铺盖走人。但是第二天无事发生，他顶着巴掌印上了一天班。大概是觉得丢面子，不好意思告状。又或者，大概是赫德觉得我便宜好用，舍不得踢走……总之，那之后，维克多见了我也只敢耍耍嘴皮子，我对此也不介意。”

    一个花白头发、鹰钩鼻的洋商发现了他们，朝他们大步走来，用英语厉声问：“你们是哪家的通译？”

    看竞价牌上的参与者，有旗昌洋行、怡和洋行、宝顺洋行……基本上有航运资质的洋行都来相看了。

    买回去还得花巨额银子修缮，才能重新投入使用，当作民用运输船。中国没有合格的船厂，多半还得拉回欧洲去修，一来一回折腾几个月，时间和金钱的损耗加起来，都够买艘新轮船了。

    苏敏官垂下目光，轻轻点头，声音底气不足：“我就是问问。”

    苏敏官微微冷笑。

    死掉的巨兽也是巨兽，即便只剩个零落的骨架，也足以俾睨群雄，光芒四射。

    买一艘开不动的轮船。更何况，其中最有军用价值的火炮，都被拆掉了。

    认出这人身份，他倒不忙走了，换上商业假笑，打个招呼，打算再套点信息。

    最后“不介意”三个字，故意学她平时的口气。林玉婵耳根又红一点。

    “旗昌洋行的金能亨经理。”苏敏官低声说，“听说他们在筹建轮船公司。”

    林玉婵忙敷衍：“就走。”

    这人还是个急脾气，等不及保镖，挥着手杖就打人，照着林玉婵头上敲。

    两个年轻华人，其中一个还雌雄莫辨，煞有介事地在这里研究竞价，不管是何身份，也都也引人注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