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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玉婵垂眸，微微笑道：“放心, 我不跟别人讲。”

    然后在她瞬间惊愕的眼神中，挣扎起身，横冲直撞地奔那车厢门。

    她当然是错愕的。不过也没他预料中那么大的反应。

    “不是……不是天地会规矩，是我自己的……敏官人生有三戒，‘不入仕’排第一位……”

    许久，林玉婵平静地开口。

    不入仕, 不娶妻，不生子。

    苏敏官轻轻摇头。太阳穴似有一双千斤坠，将他的意识往黑暗深处推，口齿中的话语逐渐脱离了思考的边缘，成为本能的袒露。

    林玉婵：“回来！”

    她不知这三道重誓从何而来——肯定不是因为他修行避世。他这人神佛不忌, 连拜关公都拜得虚情假意。

    睡颜仍旧眉头紧锁，手臂交叉胸前，残留着防卫的姿态。

    她问：“是天地会的规矩？”

    她看着他那抿着的、漂亮的唇，笑问：“那另外两戒是什么呀？”

    身体头脑千斤重, 周身好似蒸腾的岩浆，将他灼得只剩一缕魂, 眼中红雾弥漫, 只看到一抹清凉的影子。

    ……不就是单身主义加丁克吗，现代一抓一大把，不知道古人纠结个啥。

    可明明记得他说过，以前有个十三行商人会党，姓吴还是什么，直接花钱捐了个上海道台，然后在他的任上，小刀会揭竿起义，把上海县城占了好几个月。

    她用力一拽, 就把这醉鬼踉跄拽了回来。车厢大大的一晃。

    但她知道，对于一个生活在大清的成年男子来说, 这些跟传统三纲五常完全悖逆的人生信条，是多么不容于世。在很多老夫子眼里，这种辱没祖宗的败类，活着浪费粮食，还不如去死。

    林玉婵一肚子话想问，借灯光看到他通红的眼，又一个字一个字的咽了回去。

    林玉婵跳下车敲门。

    林玉婵探身朝外，朗声吩咐：“先不去虹口。去义兴船行。”

    苏敏官踟蹰许久, 哑着声音, 试探问：“你听到我方才说什么了？”

    苏敏官短短二十年人生，藏着许多幽沉的秘密。他将大多数回忆封闭起来，偶尔兴之所至，向她透露一点皮毛，让她心惊肉跳。

    这人没救了，得让他的手下先把他安顿一下。她一个人可搬不动。

    他的目光和她相接了一瞬，然后移开，轻声答道：“娶妻，生子。”

    苏敏官忽然半睁开眼，眼中微光如残月，清冷而透彻。

    义兴船行竟然没打烊。窗户里透出昏昏的灯光，依稀有人影走动。

    他回头，带着十足狂妄的醉意，笑道：“现在你可以踢我下去了……或者赏个脸，让我自己下去。”

    一时间寂静难耐, 只有规律的车轮滚动的嗒嗒声。

    “对了, 明日来取钱趁早。我上午十点要去徐汇, 培训一下毛掌柜新招的师傅。然后顺便看看翡伦。可能要下午才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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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轻微的酒劲过去。她裹紧厚棉风衣, 竖起领子, 挡住那无处不在的冷意。

    没听到答案。苏敏官方才那几个字，已经用尽了他所剩无几的清醒。他倚着板壁，呼吸匀净，已睡熟了。

    不过……现代人做出这种决定，可能只是一拍脑门的事，过几天冲动退去，再改口也没人管；而在此时的社会里，有魄力立此重誓，必有相当深远的缘故。

    最后她轻声笑道：“所以……命里克妻什么的，是你糊弄别人的幌子？”

    他觉得自己像个披了皮的怪物，一朝藏不住, 露出青面獠牙。只辜负了这个纯良的小姑娘, 亏她还一直把他当人。

    她也在一刹那明白了，他此前跟她若即若离，那些看似冷酷别扭无理取闹的行径，病根到底在哪。

    寒风刷的涌入。外面车夫一声抱怨：“坐稳了啊！”

    苏敏官确实是在说醉话。但这话他大概已噙在舌尖很久了，此时借着酒意，顺势冲出来告诉她而已。

    林玉婵更是失笑。这是小时候被逼学八股太痛苦，逆反到现在？

    第113章

    抑或是被哪个不靠谱算命先生坑了？

    被她一把抓住衣袖，“干什么？”

    苏敏官窝在车厢一角, 手臂交叠在胸口，带点挑衅的神色, 偷眼瞄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