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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帮的那些人，攒的那些慈善基金，随手给乞丐扔的铜板，在未来的一次次劫难中注定归零，她又何苦呢？

    她于是把那个反复无常的狗男人抛在脑后，专心忙自己事业。

    最后还是搬出义兴来，冷冷道：“咱们这‘同乡会’是什么性质，掌柜的应该心里清楚。互帮互助，不许背后捅刀，这是基本规矩。上次我生病，拖了几日货款，苏老板不是立刻就给您垫上了，不亏您的，是不是？今日您要提价，我出不起这钱，不如也让他给我垫一垫。”

    她一个人，改变不了历史的轨迹，无法将这个民族的苦难命运，原地翻转成兴顺昌隆的康庄大道。

    直到从粪坑里捞出那个几乎注定活不到睁眼的婴儿。林玉婵骤然意识到，自己做的这些事，也许是有意义的。

    而且还超可爱！

    天气寒冷，她气得原地呼白烟。

    云养娃就是爽。自己不用操心，每次来探视，小娃娃都自动长大一圈，学到各种新技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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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就是一棵善于从空气中汲取养分的、沙漠里插着就能活的普通小草。只要一个小婴儿的无意的笑，就能激励她在这片黑色的沙漠里，再苟五十年。

    保姆郭氏夸张地拍手, 化身啦啦队长，给床上的小东西鼓劲。

    林翡伦翻身翻累了，中场休息，安适地躺在林玉婵怀里。忽然绽开小脸，朝她露出一个没牙的稚笑。

    容闳那样的开挂大佬都做不到的事，她怎能与之争锋？

    当然，跟其他同龄孩子相比，林翡伦还是略嫌体质不足。小胳膊小腿细骨伶仃，打呵欠的时候肋骨突出，头发基本没有，身上还有少量红疮难以痊愈。如果带到现代儿童医院，大概会被医生警告要加强营养。

    小床外面的栅栏上钉着木板, 上书英文“弗洛伦斯”。床里面一团小肉肉, 正侧着身，仰着头, 拼命伸展短短的手脚, 摇摇摆摆，像个重心放错了的不倒翁。

    但以晚清时期的养娃标准，只要是能养活，已经属于健康行列。

    国家民族什么的太沉重。但组成国家民族的，是一个个脆弱、平凡、安静、也许并不太讨喜的……人。

    她茫然地扬起重重的头, 打量这个突然颠倒的世界。

    林玉婵心化了，握住她的粉嫩嫩小手。

    她不过是误入污浊洪峰中的一朵小小浪花，除了随波逐流，大概没别的用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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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玉婵转回目光, 满脸老母亲微笑，催促保姆：“撤掉枕头再试试！”

    相邻一个小楼里, 年纪稍大的孤儿们跟着教员，正在诵读简单英文。空场角落里辟出块围栏土地, 养了小鸡小鸭，有孩子拿着菜叶在喂。

    其中一个这样的人，她的人生，在自己的双手中，切切实实改变了。

    方才她在徐汇茶号里大吵一架。也许是临近新年手头紧，也许觉得她这个大客户对自家茶号越来越依赖，毛掌柜也飘了，提出修改合约，在若干步骤上加价。

    林玉婵观赏了半小时人类幼崽，心中烦闷一扫而空，豪爽地给孤儿院里的保姆嬷嬷都发了小额新年红包。

    突然，小娃娃仿佛是听懂了保姆的话, 憋着一口气, 骨碌一下, 艰难地翻过去了！

    考虑到她被发现时的状态，能活到现在，更是奇迹。

    她扒在栅栏外面，有一种梦回童年的感觉, 好像自己在动物园里看毛猴。

    “哎哟哟, 快翻，翻一个，翻一个, 用力……唉唉回去了, 再来再来！啊——差一点儿……”

    有时候她奋斗得身心俱疲，偶尔会茫然地想，这么努力，有什么用呢？

    这个叫林翡伦的孱弱婴儿，她也许一生平淡，也许毫无建树，也许永远无法在历史中发出自己的声音。但她也是未来中国的一部分，是民族血肉中的一个小小细胞。

    林玉婵当然立刻表示抗议，但发现自己不论怎么凶恶，都像是小女孩无理取闹，达不到震慑的效果。

    林玉婵和保姆一起拍手欢呼。

    第11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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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是林玉婵自己亲手推动的改变。意识到这点，她兴奋得心口发胀，头脑清明。

    “最近几天都在练这个, 翻个不停。”郭氏笑道, “今天夫人来, 有点怯场。昨天明明更有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