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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饮尽碗中的水，顺势目光在那细腻洁白的手背上凝了一小会儿。然后，忍着伤处剧痛，凑近那持碗的手，低头，嘴唇轻轻触了一下。

    这才几个小时, 那躺在手术台上、倔强而孱弱、激人母性的翩翩少年已经消失了。老谋深算、无法无天的大灰狼回血复活。

    那只手小小地一缩, 又不敢动，怕砸了碗，只好委委屈屈地停在半空, 让苏敏官又啄了一下。

    她警惕地抬头看。躺椅比他宽二尺，他用目光指指自己身边。

    第125章

    他骨子里还是个肆意妄为的货, 平日披着遵纪守法、文明老实的皮, 总有腻味的时候。只有在某些人跟前，才敢飘然作祟, 有恃无恐。

    身体上的痛楚消磨掉了些许理智。他那点本就不多的自控力, 又随着血液流失了不少。

    林玉婵凶狠地瞪他一眼：“不睡是吧？那我叫护士来陪你。”

    纵然他重伤在身，那点挣扎的幅度也与他力量悬殊。

    “不忙。我陪你。”

    偶尔睁眼看，他的脖颈肩膀露在外面，结实流畅的线条一路轻盈向下，在腰身处收窄，隐到被单里，隐约可见层层包扎的白布。

    苏敏官似笑非笑, 闭着眼, 顺势将她整个人又拉下一点点。感到轻轻的挣扎。

    林玉婵有些脸热，笑道：“睡觉呀。护士姑娘让你睡觉。”

    林玉婵吃一惊：“回、回家？”

    苏敏官半昏半醒。林玉婵抱膝坐地，闭目养神。

    她于是认真听取护士的医嘱，两人合力将苏敏官扶到隔壁——其实也就是个四壁光光的小屋，有个窗，有个躺椅。让他躺下盖被，她去打了一碗热水。

    “呀, 忘记问你可不可以。”苏敏官抿嘴笑, 漆黑的眸子闪露微光, “我现在没力气说话，这步骤省了吧。”

    她故意说：“不去。怕碰着你。”

    好像仁济医院楼角生着的一簇栀子花，干净而可爱。

    “我要喝水。”

    在她的印象里，动这种手术不都是应该住院一周什么的吗？

    医院收的穷人多，始终处于超负荷运转。护士一听，喜道：“那太好啦。你帮忙把病人移到隔壁休息室，睡一觉，就能回家了。有事叫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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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她总不能坐视不管。拿了小陶碗，坐到他身边，用力扶他起了半个身。

    按照将死之人的套路，他过了一遍自己那短暂而丰富的人生经历，发现遗憾一大堆，实在舍不得就此放手。

    两人对视一眼，又先后移开目光，谁也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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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玉婵一脸严肃：“你刚刚无麻醉做了手术！别给自己找罪受！”

    林玉婵脸蛋通红, 手上先痒后烫, 几乎废掉，咬牙道：“护士姑娘让你睡觉。”

    比如……

    “阿妹，”他忽然轻声道：“地上凉。”

    苏敏官闭眼，又睁开，眼角一弯，带笑看她，摆明了不听话。

    他带着重伤回到上海，先去看了跌打医师。老郎中揪着胡子，开了一堆补气益血的药，明显是无力回天糊弄人。那时他以为自己要死。

    苏敏官摇摇头，表示不用。

    不过看这仁济医院的环境，卫生条件实在一般，一层还有各种传染病人。权衡之下，当天回家确实是更优选择。

    她说：“有什么事要我通知你的伙计，尽管讲。”

    肌肤不免有些相接，温热对上寒凉。苏敏官忍住肋下的隐隐作痛，用心看着碗中清水晃动，水中映着她半张小小的脸。

    身边这个柔软的小姑娘。说好了要霸她一年时光。这才一个月，他就跑单玩消失。天底下哪有这么亏本的买卖。

    他现在是病人, 总能任性一点，受点优待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