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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与此同时，上海外滩九号。旗昌洋行总部办公室。

    旗昌洋行最近发展迅速，办公室里全是附庸风雅的欧式装潢，挂满了万里迢迢运来的欧洲古典油画真迹，谁进来都得夸一句有品位。

    不过现在，他刚刚得到线人报知，说义兴船运的苏老板已经悄悄回了上海，眼下正在仁济医院动手术——金能亨感觉心中畅快，狠狠出了口恶气。

    是从某个华商那里搞到的副本。原件保密，但有钱什么买不到。

    为了给旗昌洋行的新组轮船公司铺路，他暗地里派人勾结当地土匪，协议分赃，袭击义兴船队。

    这个“他”指的是谁，不用细讲。

    华人船行本小利薄，业务单一，从来无力和洋商资本家抗衡。金能亨自早就断定，纵然苏敏官猜到幕后主使，也绝不敢闹大。

    中国人乖乖给他们开开船，扫扫甲板，他们也会慷慨赏口饭吃。要是敢动歪脑筋，帝国主义的铁拳向来百战百胜。

    金能亨经理拄着手杖，望着那空荡荡的画框，嘴角浮起一道冷酷的微笑。

    她忽然注意到，他的臂弯附近，有几点浅红色的疤痕，小指甲盖大小，排列很规整。不像是刀伤枪伤，倒像是……被什么东西炙出来的。

    那是他来华以来，唯一一次被中国商人摆了一道。明明已经协同整个上海的欧美商行一同杯葛，眼看就要把那个觊觎蒸汽轮船的中国佬挤兑得破产。却被他绝处逢生，反戈一击，洋商还没反应过来，广东号已然被他拆分变卖，成为露娜。

    林玉婵于是看到他光裸的右臂。平时隐在袖子里，只觉得匀称，甚至称得上显瘦。现在细看才发现，他的臂膀其实也比自己粗上一圈，肌肉线条微微鼓起，又不是船工大汉那种硬邦邦的样子，而是流畅而蕴含力量，堪堪能够端稳一杆沉重的火`枪。

    “敬美丽的东方巴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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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啵的一声，秘书开了一瓶香槟，倒一杯泡沫四溢的酒液，递给金能亨经理。

    苏敏官已经睡熟，含糊回几个字，她听不清。

    金能亨冷笑。这义兴船行独出心裁，居然学洋商，办什么“航运保险”。这下更热闹，赔也赔死他。

    他拿起“保险条款”细细看。越看越惊讶。

    虽然没能让整个船队折戟沉沙，但也让义兴大大出血，沉了两艘船，毁了不少货。

    中国的江，中国的海，岂能脱离文明白种人的掌控。

    “义兴船行货运保险条款细则”。

    金能亨气得在办公室里暴走，手杖乱砸一气。尽管他当时尚且保留一丝理智，选了幅最便宜的油画下手，但事后计算损失，也颇为后悔，决心控制一下自己的脾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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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笑一笑，又觉遗憾。义兴要是真报案，那才精彩呢。他那些精英律师朋友也不是吃白饭的。

    “小白同志，”她有点怕，又好奇，轻轻动手指，拍拍他脸蛋，问：“那是怎么回事呀？”

    这可是人均寿命超低的古代。林玉婵生怕是什么寄生虫传染病之类，不敢掉以轻心，轻轻抽掉手，起身去找护士。

    轮船首航受挫，衰意不言自明。这个不自量力的华人船主，趁早滚回家去种地。

    金能亨拿起来，先看了标题：

    “敬美丽的东方巴黎。”秘书和几个办事员轻声学舌，干了这杯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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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金能亨笑问：“他报案了吗？”

    有人敲门。通译递上来一张皱巴巴宣纸，上面都是中文，英文翻译附在后面。

    当然，这杯酒具体为什么喝，几个人是哑巴吃馄饨，心里有数。

    因在手臂内侧，肌肤少露，她此前从没注意过。

    金能亨经理闻讯大悦，连带着平日里跟他竞争激烈的洋人“友商”，此刻同仇敌忾，都等着看笑话。

    金能亨笑容满面，从金黄的酒液里看到自己鹰钩鼻的倒影。

    果然，秘书心领神会，笑道：“工部局没听到消息。看来他是准备打碎牙齿肚里咽了。”

    一排油画中，唯有一个难看的空隙，豁牙漏齿，缺了一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