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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每磅一便士？”

    今日林玉婵在码头就看到两个棉商吵架。其中一个挥舞卡尺，声色俱厉地说道：“你凭什么说你家花衣是甲等！纤维长度根本没达标！人人都像你这样弄虚作假，洋人还哪肯找咱们中国人买东西！”

    白围巾通事转过身，贴心地帮大家换算：“大家莫慌，今日英镑升水！按今日汇率，相当于每担一两八钱银！涨了！洋商收购有定额，欲卖从速！”

    有人爆发出大声哀叹。

    尤其那是远道而来的外地客商，苦苦等了十几日，总不能每天在码头上浪费光阴，终于扛不住携货出远门的成本，含泪决定就地抛售。

    在焦灼的等待中，有一件事给林玉婵带来惊喜：她编纂的《原棉质量鉴定手册》，免费分发给众友商之后，渐渐开始走红。码头堆放的各家棉花样品包上，逐渐贴上了同样格式的“质检报告”。

    码头众商大声喧哗叫骂。

    两人吵了半天，好在上海居民不爱动手，一直打嘴仗。

    “不卖不卖！大家都别卖！咱们跟他们耗！”

    “这叫什么涨！涨个腿毛啊！打发要饭的呢？”

    资源匮乏的中小商贩们以此来互相比对棉花质量，省去许多试探和口舌。

    众人迟疑地相互看看。

    质检标准是有了，但也不乏钻空子的奸商，随意给自己的棉花贴上名不副实的品级标签。

    “昨天一两半，今天一两八，算了，知足吧！”

    嗡嗡的喧闹声停了。几十个脑袋齐齐扬起，屏住呼吸。

    另一人反唇相讥：“《手册》上不是讲了，八成以上的花衣合格就能确定品级？有本事你把我的整包花衣都测一遍啊！单找出一朵不合格的，你眼睛要瞪瞎了吧？”

    然后他朝众棉商再次拱手，快步离开。

    有第三人来劝架：“好啦好啦。要我说，是那编手册的老夫子糊涂，这些标准太复杂了，不适合咱们中国人的棉花！尽信书不如无书，《手册》你们胡乱看看就行，别迷信啊！”

    有人当场拂袖回家。有人却顶不住压力，去相邻的洋行收购点排队，开始签合约。

    常保罗小心说：“那个，林姑娘，再确认一下。咱们博雅现在是有限责任公司，对伐？亏了钱，我等入股的雇工，也不用负债的，对伐？”

    手册里的检验标准，都是林玉婵从黄老头那里学到的。其实别的棉商也不缺这个专业素养。但大商铺店大欺客，不会费心去弄统一标准；中小商贩挣扎在温饱线上，没这个工夫普度众生；于是最后还是林玉婵第一个吃螃蟹，印出一个市场独家。

    那洋行通事围个体面白围巾，朝众人一拱手，搬个凳子，提桶浆糊，然后把手里的白纸展开，糊了上去。

    林玉婵赶紧点头：“就算有债主上门，找的也是我。你们顶多是投资归零，不会被抓起来的。”

    众棉商目不转睛，看着那白纸黑字一点点展开——

    码头上每天都会出现新面孔，都是之前听闻上海棉价每担三两，赶来投机的外地客商。结果赶上棉价腰斩，走也不是，留也不是，每天都花着旅馆和仓储租赁费，天不亮就跑来码头，焦灼等待。

    今日，照例有大批客商云集在价格布告栏下，喝着茶，抽着烟，等着今日“开盘价”。

    再等一阵，等等这些检验标准流行起来，迟早需要一个第三方质检机构。

    “今年年初，都说棉价会翻倍，我们临时推了稻种，全改棉花——早知如此，老子继续种大米了！好歹有饭吃！”

    “老爷您瞧，我的棉花都是一等品，仓库里只剩五百担，就按一两八的价格卖了！……什么，还要收佣金？……”

    只是码头上挂着的棉花收购价，好像明白她心思似的，每天都比上一日低，最后跌到每担一两半银子，然后在坑底舒适躺平，偶尔半死不活地跳两下。

    林玉婵穿着男式长衫，披个棉披风，戴了黑色小帽，低调优雅，照例来到码头看价牌。

    “编手册的老夫子”立在一丈之外，平白打两个喷嚏。

    有人轻声“阿弥陀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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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家展颜，纷纷拍桌子：“那就赌嘛！”

    码头收货的买办倒是眉开眼笑，低价签了订单，不忘安慰那华商，给点个烟。

    她默默反思，之前自己野心勃勃地复活“花衣公所”，时机确实不太成熟。

    忽然，人群骚动。一个洋行通事小跑过来，提着一卷白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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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时再张罗不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