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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妹，”苏敏官忽然轻声问，“为什么会中意我？”

    不白给，成全一下老和尚的自尊。

    刀剑无眼，水火无情，怕她到时看见惨状，又忍不住发善心。于是用最严厉的语气先敲打一遍。

    声音太小，林玉婵没听清：“什么？”

    她的目光看向他身后。苏敏官转过身，也是脸色一僵。

    乐真老和尚却没有接她的钱，打量一下这个，又打量一下那个，忽然张开干裂的嘴唇，咧出一个随和的笑，用浓重的方言说：“求签么？”

    他心中不由得升起愧意，俯身，在她那凝结的小眉头上吻了一下。

    她解释：“不求签，这钱是送你们的……”

    林玉婵还是拎得清这利害关系，连连点头给他定心：“到时我全程呆舱里。”

    虽如此说，但顺着他的话，想象明日的两岸“风景”，还是不免郁郁。

    一边笑一边说：“不是我要占你便宜，但我一个体面船主，带个家眷很正常，只需我一个人的身份文件就够了……”

    两人都是一怔。林玉婵捧着几块钱，觉得自己像个封建迷信急先锋。

    她顺水推舟，笑道：“那就求个签。”

    想必是留守金山寺的第三个乐真和尚。

    只盼老和尚别气出脑梗来，那样他俩罪过大了。

    他轻轻咬牙，“区别大了。”

    里面竹签不全，只有寥寥十来支。

    林玉婵睁眼，脸蛋忽然染上淡淡粉红，有点慌乱，小声说：“现在不接受采访……”

    乐真老和尚眉开眼笑，打个手势让他俩跟上，然后踩着残破的碎石路，轻车熟路地走到另一个坍塌的小屋里。那屋里有张积灰大木桌，乐真老和尚熟练地从桌脚柜子里摸出一个破签筒。

    林玉婵笑容绽开，趁热打铁给他洗脑：“所以嘛，男人也不是非得娶老婆，你看咱们现在结婚不结婚没啥区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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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今国泰民安，佛运昌隆，敝寺香火旺盛，有大户供养，不与百姓争米吃，”乐真固执一挥手，“若非收费解签，这点小钱留着给小孩买糖吧！”

    一个矮小的老僧立在他身后三尺之外，颤颤巍巍地柱个拐，静静地看着这两位胆大妄为的小香客。

    他俩胆大妄为，哪有到寺庙里偷偷相好的，就算真是名正言顺的夫妻也不行啊。

    苏敏官不是第一次听这姑娘胡说八道，本来以为自己早就适应了，这次晚了一步，心中的警戒线没来得及竖起来，被她敲了个出其不意，红晕爬上脸，表情十分的不敢苟同。

    人心贪不足，总想占有世间一切。但凡夫俗子，总归各有缺陷，于是演化出了“缺什么补什么”的本能。

    人命如草芥。对大清居民来说这也许是日常。她也曾努力适应，但始终也没能让自己习惯这个价值观。

    然后朝苏敏官使个眼色，意思是赶紧走。

    语气十分关心，明显欲盖弥彰。

    她睫毛闪了闪，闭上眼。

    苏敏官把自家十八代祖宗都气了个遍，挑衅佛祖还是第一回 ，一时间不知该以什么姿势解释，干脆恬不知耻地反问，“您怎么也不招呼一声。”

    小姑娘的一颗心柔软纯净。他知道自己永远不可能变成那样，于是格外的珍重。

    林玉婵则赶紧摸出几块银元，捧给乐真老和尚：“方才跟您的师弟说好了，这是布施。你们请几个力夫，把那些镇寺之宝挖个深坑埋了，自己再吃几顿饱饭，不至于让人上门欺负，也不用住持每天坐在门口守着，久坐很伤腰椎的。”

    这金山寺真是没救了。仅剩的三个老和尚，一个瘸腿，一个只会打坐入定，一个老年痴呆……

    林玉婵跟苏敏官面面相觑。

    苏敏官调整神情，若无其事地换个话题：“还有，你要知道，湘军围城已数月，太平军已是城中困兽，时日无多。城外有饿殍，有战死的尸首，有行刑的场地，满地荒寒，很不好看。阿妹，太平军和我洪门天地会并非兄弟，只能勉强算是同道中人。全大清的精锐之师都在彼处虎视眈眈，我们自保为上，宁可昧着良心见死不救，也绝不能意气用事，平白送自己人头。”

    “我，我们……”

    苏敏官耐心等她想通。看到她明明心里难受，还要做出满不在乎的笑容，附和他那句“昧着良心见死不救”。细细的眉间皱起一道不明显的纹，小嘴微微向下抿，身上好像总有一根筋别着，连站姿都显得僵硬。

    当年法海和尚的徒子徒孙，沦落到这番境地，白蛇看了估计都不忍心再放洪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