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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苏敏官点点头。林玉婵已经表态，让他不要把情绪带到判断里去。

    半晌，她低声开口。

    “阿妹，别理他。”

    林玉婵脑子里乱乱的，环顾河滩，除了远处两头翘首期盼的小毛驴，并无他人。

    洪春魁忽然爬近两步，双手撑着地面，急切地说：“天京城内都在传，湘军自筹军饷，破城以后会劫掠杀人。他们在安庆已经屠过一次城，男子髻龄以上皆死，妇女万余，俱被掳掠。天京城内几十万活人，不想陪着天王一人死！”

    其实今日他也很想免谈。但有个善良的姑娘在身边看着，他不得不在意她的看法。

    放在三两年前，他遇上这种风险大于收益的事，从来都是一个原则：免谈。

    “阿妹，不要讲话。”苏敏官专横地打断，“这事我决定。”

    洪春魁哑着声音哀求：“人多，可以挤一挤……超载也没关系的……”

    苏敏官这最后一句话，比方才那句“不想帮忙”，其实更为残忍。

    “给你二十秒。”

    十个人里选一个活。

    他敢不敢理直气壮地对她事后炫耀，我杀了个长毛乱匪，还送官领赏，发了一笔小财，咱们逛街去？

    “天王不肯弃城，谁劝诫杀谁。我若冒然流露出去意，只怕顷刻间被人告密——我只能联络一些我最信得过的人，这其中，敢冒性命之险、随我逃出的，又是少数中的少数。所以……”

    血红的视野当中，那个被他暴力挟持过、在他手中喘不过气的弱女子，忽然小声提议：“体重轻的女人小孩，可以算半个吧？”

    苏敏官神色只犹豫了一瞬间，轻轻睁眼，认下了这个羁绊。

    苏敏官微微冷笑：“谁知真的假的。”

    洪春魁粗声剖白，忽然住口，不耐烦地冷笑。

    洪春魁绝望叫出声来。

    “轮船有核定载重，超载会有危险。”他看一眼洪春魁，语调平平地说，“客位都满员。船工通铺可以再挤三十个。”

    ……她信了。

    “对。三十个。你要么回去商量一下，要么现写生死簿。”

    他依旧不回头，道：“可是你只要救三百人。是你亲戚朋友？”

    并且，以苏敏官对时局的了解，还有坊间各种传闻，洪春魁这话水分不多。

    若是在别的时间和地点，他们也许还能做微弱的企盼，盼望能有人相救解围。但天京是太平军的最后一个据点。一旦城破，除了城内的水渠和水井，他们无处可去。

    苏敏官摸出怀表。

    “我、我觉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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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他随后余光一瞥，身边的姑娘眼贮悲哀，定定地神思。

    “姑娘，我……”

    可随后这念头又散为碎片。就算她不在场，他会见死不救吗？

    洪春魁脸色一下子刷白，用力抓住自己满头的乱发。

    苏敏官微微闭眼。

    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他看着洪春魁那一双脏兮兮大手，特别有冲动给他剁了。

    洪春魁一怔。

    洪春魁乞求地看着林玉婵，突然向她跪下。

    滴答，滴答。

    ……

    没有经历过孤城围困之人，很难想象那种绝望的心态：明知死期临近，阎王小鬼在身边伺侯，却依旧挨着一日日饥寒，只求和自己的亲人再多些相处的时光。

    “问那么多做什么！你不帮忙，走人便是！——喂，给我松绑，我潜回天京城，陪我老婆孩子去！”

    “我……这人弄得我脖子痛，但你揍得他更狠，也算抵消。所以我现在不恨他。你可以把方才的下三滥忘掉，就当做是……他是以正常方式找来求你的。”

    做恶人，他一个就够了。不必拉她共沉沦。

    忽然袖子一紧。林玉婵小心拽他袖口，眼睛里有话，犹豫着想说什么。

    她抬头，极轻的声音补充：“露娜是你的船。你自己评估风险。”

    突然一个念头窜入心里：要是今日，阿妹没跟他一起来就好了……

    苏敏官直接将她揽过去。

    而现在，他要做那个持刀的阎王，告诉这些信任他的人，谁活，谁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