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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来了！”

    “镇江：受苏州无锡战事影响，当地有官军设卡收税抵军费，洋商难以通行……”

    商会理事长，那个年轻却沉稳的苏太太，径直走到房屋中央的小黑板，用布包手指头，捏起一支粉笔。

    几十双眼珠子追逐她手中的粉笔。这些徘徊在码头、仓库、商铺三点一线的土货商人，平生头一次，脑海里超额负载，装了半个大清版图的商机。

    咔哒一声，门开了。

    凑热闹的宾客感慨着离开。义兴商会的正式加盟商，在验过号牌、登过记之后，齐齐等在会议室的长凳子上。有人送上热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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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数字写完，紧接着是商业动向。

    对许多人来说，尽管还无法立刻分析出这些情报能怎么换成银子，但商人的直觉告诉他们，这一块小小的黑板上，隐藏商机无限。

    “……宁波港，昨天的价格……原棉、茶叶、生丝……”

    有人信心不足，小声嘟囔：“就当来见世面……反正只交了一百两，就当认识点朋友……”

    尽管义兴商会眼下是林玉婵全权打理，但她也没赶他走，默许他围观。

    林玉婵不理会。她只负责提供情报，不负责分析答疑。

    林玉婵看着船尾那小巧的螺旋桨，越看越爱。

    脑子快的很快看出了问题：

    “上海和宁波的生丝价格怎么差一倍！”

    “汉口：俄商入驻租界，使用机器压茶，茶砖产量翻倍，当地茶砖价格骤降，对俄出口量翻倍。渣打银行入驻，当地洋行融资更易，各项商品收购额都会相应增加……”

    轮船全面托管给义兴船行，船长和船工队伍由义兴提供。照例挂英国旗，江面上畅通无阻。

    “苏太太，镇江九江的三天前的差价，现在应该没有了吧？”

    外面的宴席已经散了。没吃完的菜打包装盒，低价卖给左近的廉价小餐馆——这是现在大清餐饮业的惯常操作。普通人负担不起大鱼大肉，因此低价购买大户人家的剩菜，双方皆大欢喜。

    否则万一分析失误，让别人亏了大钱，她担不起这责任。

    她接过厚厚一沓笔记，钻进办公室，飞速整理。

    这艘轮船是义兴商会最核心的资产。购价一万九千两白银，最高航速十六节，只需四人便可驾驶，可谓长江里一条梭子鱼。

    她当初怎么就钻牛角尖，觉得买船一事，是被苏敏官剥削的？

    “上海港今日大宗土货开盘价……原棉、茶叶、生丝、生漆、芝麻、大豆……洋行收购限额分别是……”

    外面码头上，一声长长的汽笛鸣响。林玉婵双眼一亮。

    “……三天前，镇江、九江……汉口……”

    “宁波：宝顺洋行大量输入鸦片。官府令当地盐商补税款。两相叠加，造成当地钱荒，头寸吃紧……”

    “广州：虽然我们的船去不了那么远的地方，但从九江得到消息，有三家洋行计划撤出广州，将总部转移至上海。分别是……”

    苏敏官自己还是习惯用毛笔。他和她一起浏览那些字迹潦草的笔记，一边圈圈点点，画出重要讯息。

    苏敏官也好奇，这两周一次的情报采集，究竟会给上海港掀起多大水花。

    一屋子商贾，老的少的都有，平日里也是人五人六的小老板，今日宛如开蒙学童，伸着脖子，摸出眼镜，大气不敢出，关注着“教书先生”的一笔一划。

    每家商铺都有自己的货源基地。有些近宁波，有些近九江。这些外地的情报对他们来说也并非多余。下次他们往返内陆的时候，再也不用花时间重新了解情况。

    这是第一批吃螃蟹的勇敢者。“商会”到底能给自己的生意提供多大助力，谁也说不准。

    有人摸出随身纸笔。

    虽然不及露娜的大小和吨位，但这是她名下的轮船啊！

    新雇的船长夹着纸笔，跑步来到。

    办公室里没动静。大家交头接耳。

    “香港：各大洋行筹备聚资组建一个总部设在中国的新型银行……”

    她还没吃饭，被这香气一勾，整个人陡然生出一股饥饿感——不仅仅是生理上的，更是心理上的。好像整个人一下变得急切难耐，面对前方那光明的地平线，急不可待地准备向前冲。

    桌上的茶早就凉了。没人有工夫品茶，连呼吸声都变得小小的，生怕错过这细声细气的每一句话。

    小型蒸汽快艇“博雅号” (Liberal)，正在利落靠港。船工抛下缆绳。

    她一边写，一边横平竖直，熟练地画出表格。

    ……………………………………

    不觉身边坐了一个人，削好铅笔，送到她手里。

    “上个月我去汉口，砖茶收货量还没这么多！——不对呀，茶商应该都在过年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