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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苏敏官心里暗骂一句，然而胸中却本能地松了口气，一道沉重的块垒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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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洋商内部开始分化。有人朝金能亨经理投去责怪的眼神，然后起身，礼貌说：“十点钟的室内乐演出，有谁一起去？”

    直接跳到这一步不好么，非得白费那么多口水，浪费宝贵的美好时光。

    几个洋商自讨没趣。他们的夜生活确实排得满满。今日只是来赶个场，以为“瓜分义兴”十拿九稳，不过是签个字的事儿。

    ——接着唠啊。

    苏敏官沉默许久，手指用力，将掌中的合约草稿捏成团，轻蔑地丢进纸篓。

    一艘艘中式帆船、手摇船从它身边驶过。有的船上传来低吟弹唱的声音，跟酒神号里的西洋乐声交织片刻，又迅速分开，仿佛无法相溶的水和油，各就各位地回到自己的世界。

    金能亨笑着补充了几个词，深深的眼窝里射出冷光，满意地打量他的表情。

    “我得到可靠的消息，你的轮船‘露娜’，在申汉航线上进行违法叛国活动。”金能亨的声音低低的，装出来的英国上流口音烟消云散，嗓子里挤出粗犷的美式音节，“苏先生，你好好想一想，你有没有命令你的下属，在途径南京的时候……嗯，夹带一些不该带的东西……”

    金能亨蓦然狞笑，叫来一个下属，低声吩咐几句。

    没有刚才那些花里胡哨的“附股”、“加盟”、“合作”、“分红”……只有简单粗暴的“转让”——当然，给他点补偿，打发要饭的。

    “酒神号”帆船拥抱着水波，好似一首平滑的圆舞曲，有节奏地缓缓飘荡。

    “友情提示，”苏敏官的声音懒洋洋，“诸位虽然不受大清国律法管辖，但据我所知，要想构陷中国人，也罕有成功，因为大多数地方官都不相信红毛鬼佬的说辞。当然租界工部局是向着你们的，但是租界管不着大清的事……”

    一边说，一边大脑飞快地运转：不，不会有破绽。知情人都是靠得住的会众兄弟，整个计划从头到尾不留证据，船上、码头、货栈、船行总号，仅有的物证都销毁了……

    “我有一位朋友，在南京附近，观测了露娜的吃水深度。”金能亨拖长腔调，念着信中内容，“嗯……从燕子矶渡口出发以后，一夜的间隔，它的吃水线高了一个刻度。而露娜——也就是密西西比号，旗昌洋行手中有它的全部船舶数据。通过换算，我们有充分的理由认为，在那一夜之间，你的轮船上凭空增加了将近三吨的重量。而据我所知，在那一夜，你的轮船并没有靠港，也没有人上船下船，更没有卸货搬货……”

    或者做点别的。

    “苏先生，”他将苏敏官推进隔壁一间小小办公室，轻轻掩上门，“既然你不喜欢我们准备的那些能让你变得富有的合约，那么我只能请你——那句话怎么说来着，敬酒不吃吃罚酒……”

    “你今天不应该去看那些中国人的吵闹戏剧，苏先生。”金能亨笑得欢畅，“你应该自己上台，想来会比那些戏剧演员更加专业。”

    “关于义兴船行股份无条件转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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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没想到浪费这么久时间，依然是原地踏步。

    只得暗地里咬牙切齿，看着友商们一个个打退堂鼓，礼貌地向他暗示，下次做好准备再动手。

    这些西人来华日久，也染上转弯抹角的坏毛病，干什么都得做足场面功夫。

    金能亨气得鼻子冒烟。

    不过，也不尽然。西洋管乐器经过刻意的声学设计，音量很高，传得很远。相比之下，那轻拢慢捻的中式丝竹，在铜管乐的侵略中步步防守，最后撤入小小的船舱，不复响于水面之上。

    他手下有一群任劳任怨的中国下属，可以因他一个口信忙得满城转；可对于洋人同胞，他也没法任意调遣。

    苏敏官眼中笑意凝滞，指尖不自觉一蜷。

    真是不见棺材不掉泪。真以为他们西方人是靠文明礼貌发家的吗？

    一张风尘仆仆的手写信，摔在他面前。

    “……或者，人？”

    金能亨的手指背上生着长长的汗毛。他得意地摇晃着信纸，苏敏官看不清备细。只能勉强读到抬头的寄信人地址——驻扎南京的常胜军大营某外籍军官……

    他拿起桌上的英文合约草稿，扫了一眼。

    “总算，”苏敏官心想，“图穷匕见。”

    他瞥了一眼墙边的座钟，按捺住刹那间的急躁神色。笑容里明晃晃带着挑衅。

    金能亨拉住他的胳膊。

    苏敏官伸手，金能亨却不让他碰，只是抽出信纸，得意地朝他晃了两晃。

    他惯会伪装，眉毛挑起，做出一副又气愤、又窝囊不愿追究的神色，冷笑几声，起身推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