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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玉婵笑道：“习惯一下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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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妹，我教你耍无赖，不是让你用在我身上的。”

    所以他的厂子只能不咸不淡的维持着。以至于现在，一个小小的中国女商人，想用他那造枪造炮的机器，给自己造什么蒸汽制茶机，科尔先生翻开自己的银行账户，果断决定接单。

    科尔先生有心退休，把厂子卖了回美国养老。但同行压价，谈不拢。想干脆卖给大清朝廷，给他们当一个工业生产基地，没想到清政府也不给面子，说没这个预算。

    苏敏官狠狠盯她一眼，叹口气。

    她耍无赖又怎样，在跟他打过交道的一众奸商里，依旧算是很厚道的。有人两年前的账还没结清呢。

    这人就是五行欠抽。

    “我真心建议你违约。”苏敏官擦拭钟表，真诚地说，“按现在的洋行运费，你跟他们签单越多，他们越亏钱。违约是在帮我。”

    “我不会违约。”她说，“但……”

    林玉婵签好汇票，谢了买办，一转头，烟味中混了古龙水味道，铁厂的洋人老板科尔先生亲自相送。

    以洋商的标准来看，科尔先生对中国人的态度可谓过分友好。林玉婵难得遇见这么个珍惜物种，连忙站起来客气。

    公事公办，这不是报复他刚才的态度。这只是她的生存之道。

    “苏老板，如果你想赌一把，”她最后说，“商会这边得到情报，今年茶叶丰收，但洋商收购数额更大，茶货价格依然会微有上涨。我有‘第一家机器制茶的华商’噱头，如果顺利，利润会很可观。今年的博雅分红不能说帮你渡过难关，最起码能付掉伙计们的工钱。”

    他欣然认栽，扯过“博雅公司业务变动告知书”，在钟表的滴答声中，签下自己名字。

    “若觉得苗头不对，你尽管退股。”林玉婵理直气壮说，“不过博雅如今现银也吃紧，可能会拖到年底、甚至明年才兑出银子。只好劳烦苏老板等等咯。”

    没办法，谁叫科尔先生缺根筋，志向远大来中国办厂，可惜政治敏感度不佳。先是糊里糊涂接了苏敏官拆卸轮船的单子，帮助这个天煞孤星绝地逢生，被英美同行们排挤好几个月；然后又被银子诱惑，答应跟上海洋炮局合作，为大清政府制造军械零件。这下可好，一下成了“暴`政帮凶”，大清的银子挣到了，没人愿意再带他玩。

    林玉婵想不出来。

    虹口旗记铁厂内，机械声轰隆刺耳，烟熏味、火`药味弥漫进办公室，家具上都落着煤灰。

    洋行多亏仨瓜俩枣又能怎样？违约真是在帮他吗？义兴不接单子，拱手让出市场份额，和关门歇业有什么区别？

    科尔先生不明白，中国政府不是正在搞什么“洋务运动”吗？不是盼星星盼月亮的引进西方科技吗？民间商人都知道弄蒸汽轮船，中国政府不眼红他这些机器？区区十万两，拿不出来？

    平心而论，其实苏敏官方才那番冷言冷语，比起她从其他股东那里听到的冷嘲热讽、甚至恶语相向，已经算是很温柔。

    苏敏官看着那熟悉的狡黠的笑容，微一咬牙，无可奈何。

    这他就不懂了。朝廷里积极办洋务的，和地方上吃俸禄拿决策的，根本不是一拨人。洋务派千辛万苦，从老佛爷手中抠来的银子，都在上下沟通中损耗得差不多，不知到了谁的手里。无利可图的事，哪个地方官乐意花时间。

    他就是不肯直说“这是为你好”，非要冠冕堂皇地找一个自私的理由，免得她方才白生一肚子气。

    “等洋行亏不下去，内讧，先后把运费调回正常水准。”苏敏官说，“谁能撑到那时，谁就有活路。”

    她现在面对的是自己的股东兼对手，而且是一个处于事业低谷、心情极度差劲的对手，不指望他圣母附体，反过来给自己做心理按摩。

    林玉婵不言语。

    “苏先生的生意伙伴果然都是可靠的人，哪怕是年轻的小姐。”科尔先生不太熟练地拱手致意，欣慰地说，“多谢你的信任。”

    他朝她发来一个直球。她别无选择，只有礼尚往来，更大力的打回去。

    年景艰难的时候，唯有拉下脸皮，才能活得滋润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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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苏敏官依旧不依不饶：“如果你亏损呢？”

    她用手轻叩桌面。

    说得好听，基本相当于“躺平任抽”。

    林玉婵想起自己跟他的“续约”条款里，两人都同意的那一条“公事公办”，自己调整心态。

    她问：“你们那九家船行，商议出什么策略没有？”

    可是……除了这个笨办法，还能怎样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