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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己的籍贯八字，进京面圣的时候已经被人盘问对照无数遍，此时瞒着也没用。

    林玉婵一口一个“你阿玛”，他脑海中浮现出裕盛那张严肃而腮边多肉的脸，满脑子暴戾化成萎靡，羞愧地爬起来。

    反正不是爱她的钱。她婚后最好别做那些无聊的机器茶叶什么的，专心为他打理家务，交际理财，教养子女，那才好呢。

    吞吞吐吐说：“我没想怎么样嘛……好好，这里有现成的媒人，我现在就写婚书。下次再有人来审，你就拿出来，说你是许了我的。这案子就变成了我的家事。我再活动一下关节，争取等太后过完寿就……”

    身家性命都攥在别人手里。万一宝良再恼，不说别的，哪怕授意官媒人放几个流氓进来，就够她喝一壶。

    林玉婵跟他对视两秒，妥协。

    宝良见她迟迟不语，忙解释：“旗汉不结亲，所以……所以这个不是正式的那种，你懂……但林姑娘！我保证，往后绝不会让正头娘子压了你去！——我、我会挑个懦弱的，让她听你话，留在京里伺候我阿玛额娘，我跟你一起回上海，夫妻相称，双宿双飞，没事绝对不回京……”

    刚刚被她用脚踹时，他还短暂地后悔了一下，觉得自己也不该招惹这种狠毒女人。此时见她神色如常，他舒一口气。她果然还没那么狠心。

    宝良惊讶：“你这是干什么？怎么处理？这是你辛苦做买卖的积蓄啊！”

    林玉婵冷冷看着他写字，冷不防问：“你阿玛会同意？”

    内容十分恳切，大意是我已觅得终身归宿，日后在京专享富贵，请勿惦念。自己的商铺股份按比例均分给各员工，安排如下……

    “那，林姑娘，我走了，回见……”

    他爱她，爱的是那泼辣敢当的做派，是敢对他当面甩脸子的果敢，是那面对云翻浪涌时的从容，当然……也是那精致可爱的脸蛋和身姿。

    他再次沾沾自喜，觉得自己真是捡到宝了。

    “借我纸笔。我要通知上海的经理员工，把商铺资产处理一下。”

    林玉婵生怕他恼，抢着喝道：“怎么，你们旗人娶亲都讲究先斩后奏的？这是你家家风？丢不丢人？这是你阿玛教你的？”

    “你既然不贪我的钱，我如今飞黄腾达了，愿意把家业送给手下的经理员工，你想必没意见吧？过去我那老东家容闳也是这么干的。”

    两个官媒人自讨没趣，瞪了一眼那色厉内荏的公子哥儿，心想，这都下不去手？

    林玉婵：“等等。”

    “专门对接洋人客户的，你当然见不到。”

    宝良家教严，老爹虽是旗人，研究理学半辈子，却比汉人鸿儒还博学刻板。他机关算尽跑出来，耽搁这半天，料到回去之后又得跪砚台，仰天长叹出门去，胸中充满慷慨悲壮之情，觉得自己真是为情所困的英雄。

    宝良喜出望外，想放开她又不太舍得，一松劲儿，被她一脚踹在小腹，龇牙咧嘴滚下地。

    他咬咬牙，说：“你不心疼你就送！”

    宝良还真下不去手。八旗子弟早就没有悍勇之气了。他们那好勇斗狠、刚烈尚武的性子，已经在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玩鸽子、养鹞子、养蝈蝈听蛐蛐儿中消耗殆尽了。正如二十余年前，他的父辈让洋人一炮打懵，从此再也抬不起头。

    宝良用丈夫的口吻命令：“那也不许写洋文。”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有一样就够了。舜不告而娶，君子以为犹告也，圣人都这样嘛。”宝良陪笑道，“再说，阿玛要整的是文祥，他跟你又没仇。大不了我多跪几日嘛。父子没有隔夜仇呀。”

    宝良怔了半晌，连道“可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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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牢里当然没有文具。宝良的小厮倒是随身带纸笔，铺在桌上。

    林玉婵打水磨墨，沉吟片刻，开始列备忘。

    宝良笑成花，做小伏低跟她道了歉，估摸着姑娘不生气了，把自己那份婚书揣进怀里，喜气洋洋转身要走。

    林玉婵浏览着早就准备好的一式两份“婚书”，宛如看到了当年的卖身契。

    说着狠狠给自己系扣子。

    “我没见过。”

    林玉婵微微冷笑，爽快在婚书上签字画押。

    宝良回头。这姑娘如今在他彀中了，不怕她反悔。

    她于是改汉字，写得工工整整。

    “我有洋人雇工。”

    姑娘头脑清楚，落笔从容，虽然字不太好看，但也勉强能算个“才女”。

    宝良带着笑意看她写，满心温馨，还不时出声指点一下她的文法和笔法。

    宝良不满：“怎么还写洋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