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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赫德勃然变色。他怎么知道……

    *

    这个一辈子从没受过大清法律束缚的洋人，在这夸夸其谈什么“公正的法律裁决”，实在幼稚得可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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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赫德听着他那熟练的命令语态英文，一瞬间有些迷惑：这船上到底谁说了算？

    “你的陈情信我看了，”赫德一肚子没好气，一边收拾桌子，将涉密文件塞进抽屉里锁上，一边冷冷道，“我也从其他渠道得知了林小姐的案子。我不知道她在哪里学的私贿上官、官商勾结，但这是我不能容忍的犯罪。从个人感情出发我很遗憾，但作为看重声誉的海关官员，我只能说，我希望她像任何一个男性公民一样，开庭受审，受到法律的公正对待。我已经托人向本地藩司传话，希望她能够得到相对宽大的裁决。这是我唯一能帮助她的。”

    轮船不同寻常地震动了一下。螺旋桨的轰鸣声渐弱，波浪推着船身。

    说完，有意无意朝赫德的办公桌瞟一眼，在那摞得整整齐齐的一堆书本中，伸手抄走几本牛皮笔记，一心二用地翻了翻。

    “顺便告知，我还有同伴数名，有的在这艘船上，有的在岸上待命。你找不出来是谁的。好啦，不要多想了。现在我是您的客人。”

    赫德的一副急脾气已经快被磨没了。他被人彬彬有礼地绑架，一路北上回了天津，津海关工作人员措手不及，以为他杀个回马枪回来抽查，忙得团团转，平白多费许多冗余工夫。而那些他还没莅临的条约港口，视察计划一律搁浅，耽误多少事儿！

    他扣好扣子，摇摇窗边的铃，“再给赫大人送一杯威士忌。”

    苏敏官脱下男仆短褂，从随身提包里找出一件半旧元色细行湖绉长衫披上，一瞬间变成了风度翩翩的儒商打扮。

    他咬牙再三，隔着门，朝外吩咐几句话。

    赫德记起他的姓：“苏先生，我记得你是个冷静而谨慎的人。不管你有何冤情，今日不该如此鲁莽……”

    “多谢教训。”苏敏官面不改色，催促，“现在下令。”

    苏敏官从容收了枪，日记本揣到自己怀里。

    赫德心想，他难道料不到吗，回到东海关，下了船，单凭这绑架朝廷命官之罪，就能让他永远回不去上海！

    天寒无风，海面萧索，津海关楼顶的格子旗无精打采地耷拉着。

    “……好吧，苏先生。你知道，如果我力所能及，我很愿意为林小姐做点什么。如果你想策划个劫狱什么的，我会装不知道。也许我还可以给你提供一双轻便的鞋子……”

    “林姑娘是冤枉的，”苏敏官反客为主，坐在赫德的皮椅子上，从容道，“她曾递信去江海关，不过赫大人这一个月都在海上跑，收不到也正常。总之，你最好说服自己相信这一点。现在咱们来谈谈具体怎么做。”

    他的官印、护照、支票簿，全都被这人客气地收走。赫德十分确信，如果现在苏敏官把他丢进海里，成为一具无名浮尸，再过十年领事馆都查不到他的身份。

    每个人都有软肋。赫德不怕死，但他害怕壮志未酬，害怕默默无闻地消失，害怕那些辛苦打下的地基宏图，被无知的庸人一把毁掉。

    苏敏官盯着赫德那双绿色的眼睛，忽然冷笑。

    快三年了，义兴船行始终没再让海关抓住犯罪的把柄。

    困惑的船员们依照赫德的命令，正在原地掉头。

    他不怕生命威胁。但这几年的工作日记是他的心血集成，毁掉一页都是他不可承受的损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