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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玉婵有一搭没一搭的听着，不由得抿嘴。

    她回头远眺维多利亚港，想起九年前，容闳自香港寄来的明信片。

    一个身材小巧、面容姣好的女客跳下小轮, 顺手往船头的钱箱里丢下五仙船费。她披着一件生丝蓝领湖色夏布衫, 腰下是元色广东香云纱百裥裙, 全身朴素没什么装饰, 只有胸前的鎏金铜扣熠熠闪光。由于天热，她鬓角微生汗珠, 顺着白皙的的脸庞滑到下巴尖, 她用帕子抹掉。

    ——Justice of the Peace，太平绅士。

    单看中环这一小片街区，现代化程度完全媲美欧洲。上海港也只能勉强和它比一比。至于大清国的其他省份，跟此处更是有着至少一个世纪的差距。

    最后忍不住，捂嘴乐出声。笑得那太平绅士莫名其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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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英国警察见太平绅士出面，也就不为难，训诫两句，各自散去。

    嗡嗡的声响无端而起, 渡海小轮自尖沙咀而来。露天甲板上挤满了人, 让那轮机不堪重负, 桨叶无力地拍打海水，把船身歪歪扭扭地停在简陋的竹搭码头边。

    左近疍女小贩都看笑话。谁让这小妇人衣衫体面，还来挤轮渡。不知道雇个私船么？

    “做乜的？哪里人？可有夹带走私货品？……”

    香港的太平绅士，身份大约相当于内地的乡绅，都是有财产有地位的民间人士，由港督特地指派，管辖下层华人民众，以维持社会治安和稳定。

    “嘿嘿，千秋万代，嘻嘻嘻，您说得对。”

    如今的港口，比那明信片上的照片更繁忙，形状也略有不同，想必是填了海。楼更多，船更挤，人口更加稠密，港口里的每一滴水似乎都预备着腾飞。

    《清国重臣曾国藩于南京去世, 英领事去信吊唁……》

    林玉婵压根没躲。她身边，慌忙挡过来一个面貌端严的老先生。老先生辫子花白，拄个手杖，长衫前襟缀着一个徽章，上面烫着JP两个英文字母。

    看报的人极轻微地叹息一声，瞥一眼今日的西历日期：1872年4月。

    真的和内地太不一样了……

    “唔好意思，Sir，给个面子啦……”

    说着, 一条胳膊伸过来，作势往她胸前摸。

    现在她明白这种迷信的源头。此时的香港，确是一骑绝尘，是当之无愧的远东明珠。

    左近几个英国警察眼睛一亮，互相使个眼色, 不约而同地凑上去，用夹杂着英文的粤语讯问：

    林玉婵想起，就算是在二十一世纪，也有不少老一辈人对香港有着迷信般的崇拜，觉得河对岸哪都好，人美景美，文明先进，土地里冒黄金，随便刷个盘子扫个街，薪水都是内地几百倍。

    一个终身没见过高楼、没坐过轮船的寻常大清百姓，第一次踏上香港的土地，当他仰头凝望那一眼看不到边的联排洋楼、头一次乘坐电梯、使用抽水马桶时，十有八九，会生出“留在这里不回去”的念头吧？

    “香港就是这样啦，习惯了就好。鬼佬都住中环，到了上环就是咱们中国人的地面。”太平绅士陪着她快步走，有点跟不上节奏，“不过比内地还是自由许多。买地经商不抽税，法庭也讲些道理，不像大清……太太，你要来香港买地那是选对了地方，永久契约，大英帝国作保，这土地千秋万代都是英国领土，不会让人收了去，哈哈……”

    也就是大清同治十一年。香港开埠的第三十一个年头。

    林玉婵回头一笑：“多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