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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轮船背后,气窗里伸出一截麻绳,顺下来一个不起眼的人影。

    除非……他的罪过不止“搂着义兴不放”。

    当然也没那么轻描淡写。不过,也不像李鸿章看到得那么惨。摆个奄奄一息的样子,降低李鸿章的戒心。

    一边把那苦力衣裳往她身上套,一边抱怨:“不会多带把斧头么?”

    事情比想象得严重。

    麻绳长度用尽,人影荡在空中,猛然一扭身,姿态优美地扎入了黄浦江中,好像一只捕食的海鸥。

    他更是心惊:“这,点解?”

    “你怎么也来了?”

    何伟诚无辜地使眼色,意思是我拦不住哇。

    片刻后,两个一高一矮的运煤“苦力”推着空车下船。

    气窗狭窄,寻常男子的身材钻不出。

    话音刚落,他就看到,通道尽头守着另一个同样矮小瘦弱的“苦力”,脸上被煤灰抹得乌漆嘛黑,唯有一双眼白亮得分明,闪着活泼的光。

    一身的伤,还玩蹦极,真是嫌活在大清国死法不够多。

    然后伸手,试了试那舷窗的宽度。

    所有人都只是以为,苏敏官拒不出让义兴,这才被官老爷找茬,让他尝尝牢狱之苦,吓唬一下。

    这上中下三策定得太随意了,一看就时间紧促,没好好开会。

    苏敏官心跳停一刻,怎么说曹操曹操到,他这乌鸦嘴唯有此时最灵。

    码头规矩,运煤的苦力有号牌。官船查得严,规定时间内得离开。夹带一个人是不可能的。只能两个人原路返回,第三个人从气窗里金蝉脱壳。

    林玉婵忽然心中抽痛,目光落在苏敏官胸前肩膀,又伸手,极轻地抹掉他腮边一道血印。

    鹏哥摇船,小船一抖,飞快驶入浦东浜汊。

    “船上留守人员不少,都是船工和李鸿章的随从。我们不敢惊动。”林玉婵一边脱下破烂肥大的苦力破衫,一边说,“鹏哥派人驾船伴行了一个钟头,四面都观察过了,这里是唯一不被察觉的出口。”

    这是他贴身戴的母亲赠的遗物。自从多年前,被不合格的铅弹打碎一个角,此后就愈发脆弱。十余年来,在无数次的冒险和脱险当中,缺损得越来越厉害。

    苏敏官摩挲那号牌,掂量了一下自身,低声叹口气,揽过她后脑,嘴唇在她额头上轻轻一触。

    ……

    “多谢。”

    “伤着了?用刑了?”

    林玉婵不由分说挡住,把苦力号牌塞在他手上,坚决道:“一会儿去岸边接我。”

    何伟诚反倒吓了一跳。方才苏敏官行动得太敏捷,一点没看出受伤的样子。

    哗啦一声,随着他的动作,什么东西从他身上掉下来。

    苏敏官沉默。破衣服除下,她贴身穿着西洋男式马甲和紧身马镫裤,赤脚,毫不扭捏地露出腰身曲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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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玉婵蹲身捡起。一枚缺角少边的金钮翠玉长命锁,镶金的部分裂成大小两片。大的那片脱落下来。

    可要是因此而对无辜平民无端用刑,即便贵为直隶总督,理论上也没这个权力。万一被政敌抓住小辫子,是能做些文章的。

    说话时看着何伟诚,质问的口气。

    苏敏官一把拽出水里那个小人鱼,拿浴巾裹住她全身,湿淋淋地抱住。

    林玉婵瞥到那浴巾上绣着的“利顺德”三个字,耳根脖子都红了。

    她身后,果然有小小透气窗,离海面十尺高度,吹进阵阵腥咸的风。

    苏敏官俯身,和林玉婵耳语几句,然后说:“你跟诚叔原路回。叫大家先去乡下避一避。义兴的东西被抄了多少?我担心上海会有一次清场。”

    苏敏官气得想笑。这主意又是谁想的?多半是她。

    今日终于彻底裂开。可见又受到不小的外力冲击。

    苏敏官忽然问:“白羽扇呢?你们商量这几个主意,哪个是她出的?”

    苏敏官将碎掉的锁片包好,揣进怀里,满不在乎点点头,“皮肉伤,不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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