渔夫与金鱼(2/5)
他战战地望向屋里。鱼尾又甩了两下,似乎用尽了气力,不再动了,挺直匍在地上,只有脸还仰着,就像头已被切下、正正地摆在地上。
“放下!”一定是刚刚险些丧命鱼口的那一刻被衔走的。
渔夫在他的小床上躺了一阵,却睡不着。等到天色全黑,星河在上空亮起,他起床出门去收取猎物。他不担心同村人偷鱼,但不会把猎物整夜晾在外面——可能会招来猴子或野狗。他点上烛灯,走出去搬动货物。
他的大鱼看上去已经死透了。谨慎起见,他还是用拨火棍捅了捅据说最敏感的“裂口”……没有反应,它确实死了。
……他的项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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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步骤有点棘手。他切过的金鱼不计其数,但眼前这条必定需要他付出额外的力气。
这怪物终究无法在陆上行走。渔夫暂时松了一口气。手腕上被勾破的皮肉这时才引起他的注意,所幸不是重伤,但越发清晰的疼痛还是令他咬紧了牙。他需要回屋去拿些烈酒清洗伤口。
……莫非它还活着?
渔夫伸手抚摸横在面前的鱼身。沾着沙砾的细密鳞片依然湿润,光泽诱人。但它一动不动,嘴大张着——那是人嘴所不能敞开的狰狞幅度,伸着一对锋利的獠牙。如果它现在是死的,死前一定承受了极大痛苦。
渔夫呆住了。他不能冒险再回到屋里;但他必须杀死怪物,拿回他的戒指。再等一阵。再多一些时间。上岸的鱼总会死的。只是……
但他没能劈下去。一只有蹼的手爪在半空截住他握刀的手,利爪剜进他的手腕;本已僵直的“死鱼”正扬着头扑向他的咽喉。
上方的木质梁椽上也有斑斑点点如同花纹一般的棕色血污。
怎么办?他在门前来回踱步,时不时看向倒在门口不再动弹的金鱼。
也许只是特例。又或年老的鱼都是这样。渔夫不想再等,他在衣襟上擦了擦手,拿起割鱼刀。
渔夫解开锁链,拖着鱼尸回到屋里。
他不能剖开金鱼肚腹拿回戒指。
铁钩挂住金鱼的尾鳍,与之相连的锁链背在渔夫肩上。他拖着猎物向家里走,链条在他肩上摩擦、抖动,传递着身后的怪物挣扎翻滚的力量。处理金鱼最重要的守则是保持距离,一条两尺长的小鱼也能咬破你手上的脉管——就像故事里讲的那样。因此,拖鱼的链条要足够长;拖上岸后栓在干燥的地面上晾晒,过上小半天就会自然死去。
渔夫再次试探那个裂口,那里比别处更湿,但同样毫无反应。怪物没有醒来的迹象。
和我们相似的半身,是他们曾作为人、不应被侮辱的凭证。那个小司祭是这样说的。
怪物像是被他的叫声惊醒,嘴忽然一动,将整条链坠吞了进去。
他举起刀,向着裂口处——
屠刀摔落在地上,他差一点——只差一点——就要被这诈尸的怪物咬住喉咙,但幸运地躲开了。金鱼翻下桌子,鱼尾在油腻的木地板上拍得噼啪作响。
渔夫向房门靠近一步,似乎看到那怪物嘴上金光一闪。
他只有这一间小屋,他在这里吃饭、睡觉,也在这里切割、腌制鱼肉。长久不曾清理的地板上满是油渍和风干的血迹,
渔夫夺门而逃。他在门前干燥的沙地上打了个滑,重重摔在地上。再回过头,见金鱼没有爬出来,才不再逃了。
渔夫把今天的猎物拴在门前的木桩上,喘着气走进屋去,端起水罐喝了几大口。天还亮着,最后一片日光掠过海面洒在木屋前,也洒在渔夫胸口,擦亮戒指的金色。大鱼又翻了几翻,不再动了,平躺在沙滩上持续着短促的喘息,金色的鱼尾与黄沙融为一体。
因此皈依神恩的村民们不再宰杀金鱼,只让它们在户外自然晒干。剖开鱼身是享用神的恩赐,剖开人身则是侮辱神的创造。
猎物很重,比同等身长的男人更重,渔夫使出全力才足以打横抱起它,平放在桌上。借着灯光他才看清:那怪物下半身的鱼鳞全然没有褪色,像刚上岸时一样金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