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弈(3/7)

    到得十月十五,天气虽凉了,可正赶上圆月当空,万里无云的好日子。

    在梧桐居的后院里,葡萄美酒夜光杯,月色如银,琵琶声急。

    雀儿的气色已复,坐在下首席上,身着一身织暗花的雪白衣袍,领口露出一截丝缎衬衫的粉绿色领子,他年纪轻,唇上一点胭脂已显得比桃夭更娇俏,在月光灯影底下,就跟一个玉人儿似的。

    甫一开腔,便如他的名字一般,好似一只欢快的雀鸟,在这院子里上下翻飞,直道收腔,又忽地钻入九霄,不见了。

    南宫戍笑了,他听过两次雀儿的嗓子,这次唱得最好。

    席间他也邀请了两个美娇娘来陪伴麴宝昌,只因他不知道麴宝昌的喜好,也是为了让雀儿免了伺候他,就算到时候麴宝昌有心,也可以让雀儿有个机会搪塞过去。

    待得雀儿这曲子唱完了,南宫戍一看麴宝昌,不由得笑了,麴宝昌那琥珀色的双目就再没离开雀儿身边了。

    十月下旬,麴宝昌离京回了乌陀。

    天更冷了,南宫戍的左手虽然好得差不多了,但是内伤其实还是需要休养,可是只要他在京城里,应酬之类都会自己找上门来,弄得他无法安心。

    左右想着,干脆跟赵襄商量去城外西南郊的别苑小住。

    郑王府别苑是圣上特意赐给郑王以昭其功的,修得很好,本意是为了避暑,可是,一来郑王不在京中常住,二来,南宫戍兄弟两个在郊外住也不方便,所以已经多年不去了,只留了几个奴仆看守收拾。

    赵襄看魏王去意肯定,也不好拒绝,就很快找人收拾出来。

    南宫戍没两天就住了进去。

    赵襄本想给配个管事的,南宫戍说让小连历练历练,赵襄也就同意了。

    在别院中,山风虽冷,却见着碧空如洗,院中借来远方的山景,倒是令人心胸开阔。

    南宫戍心中也爽朗很多。

    在别院里住了不到半月,南宫戍就闲不住了。

    几番软硬兼施之下,让小连将雀儿也接出了城,在五里外寻了一处小院安置了下来。

    就这样,南宫戍不是在别院休养,就是隔三差五去那小院坐坐,倒也悠闲自在。

    那年的初雪来得刚好,仲冬就下了第一场雪,下雪那天不冷,倒是第二天风和日丽,却寒风阵阵。

    南宫戍披着貂裘,在院子屋檐下看着雪景发呆,没一会就觉得眼睛被晃得花了,他揉着眼睛,想到顾宛之。

    无奈一笑,想着原不该来郊外住,一闲下来,就忍不住会想起他。

    这么冷的天,他的病也不知道打紧不打紧

    那天晚上,南宫戍吃了饭靠在桌边,顿觉困倦,不觉就支着手睡着了。

    噩梦一场,他冷汗淋漓地醒来——梦见顾宛之又病了,病入膏肓,再也救不回来了

    他慌慌张张在衣箱里翻找了件吉贝的素白衣衫——雪夜还是白衣稳妥。

    小连进屋看见他这样都傻了,忙问他这是要干嘛。

    “这两天下了雪,我不放心雀儿那,这就去看看。”南宫戍一边系腰带一边说。

    “郎君,您是不是糊涂了,这是什么时候?您明天请早去不行吗?大半夜的,您身子还没好透,这天冷路滑,我怎么放心您去!”小连看得如此,急得不行。

    “你不用担心,我去就去看看,明早你使人去接我就得。”南宫戍话不停,却已然推了门出去了。

    这别苑不同在府中,又不在城里,他要出门,小连怎么拦得住,只能眼睁睁看他出了门。

    别苑在城西南,而顾宛之的居所在城西,离着并不十分远。

    南宫戍一路运气轻功,也不觉得冷,几起几落,便站在顾宛之的院子里。

    顾宛之正裹着蓄了绵的暗青色披风,在院里赏月观雪。轻微而平稳的呼吸,带起一团又一团柔和的白雾,从他微微翕动的唇间轻轻呼出来,跟着风散了。

    他看见南宫戍落下来,不禁吃了一惊,看见了容貌,又很快恢复了镇定,他身边的两个少年也愣住了,只做防御状,不知如何应对。

    南宫戍笑道:“免了吧。”

    两个少年彼此对看一眼,收了招式,立在一旁。

    顾宛之见到此状,倒也沉着,淡淡道了一句:“你不是说不再来的吗?”

    “这都是我多久前说得话了,你还放在心上”趁着月光和院中的灯光,南宫戍见顾宛之面色康健,倒是天冷的缘故,鼻尖脸颊上都蒙上一抹绯红,好看极了,“上次要不是我来,你命都没了。按说你就是着了寒,怎么弄得那般严重?”他心情一好,溜达在院子里,说话也随意起来。

    “我也不清楚,总是年纪大了,身子不济罢了。”顾宛之语调虽然淡淡的,却不由向后退了几步。

    南宫戍也不介怀,看看院中站着的那两个少年,两人都穿着扎实的浅褐色丝绵袍子,一副暖和样子,南宫戍笑道:“你们顾郎君还挺心疼你们啊,给穿得这么好,行了,你们别在这杵着了,散了吧。”

    那两人去看顾宛之的颜色,顾宛之无奈地一笑,吩咐道:“去吧。”

    两个少年犹豫了片刻,归进了暗影里。

    看他们两个走了,顾宛之也不再多言,转身往屋里回去。

    “不请我进去坐坐么?”南宫戍问道。

    顾宛之停下脚步,背着身子,反问道:“你还记得当时为什么说不再来了吗?”

    南宫戍被他这话问住了。他只是为一场噩梦,就匆匆出了门,在这寒风入骨,雪冷路滑的半夜,站在这个自己本不该来的地方。

    他笑了,笑自己是傻了

    半晌,他问道:“你的身子好些了吗?”

    顾宛之依然背着身子答他的话:“我好多了。”

    “那就好。”南宫戍顿了一下又说,“今天冷我就是来看看你好不好,这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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