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声(3/7)
长乐摩挲着这些文字,手指不由得开始颤抖,霎时间,泪如雨下,再抬首时,已经满面泪痕,泣不成声,他小心翼翼却又难抑颤抖,试了半晌才轻轻将琴放在地上,跪在制琴师面前,语无伦次道:“先生这、这、我琴、这琴”话还未落,却已晕厥过去了。
就此浑浑噩噩不知过了几日,长乐再得清醒已经身在清平坊了,床对面的琴桌上,却放着那张琴。
他几乎从床上滚下来的,又爬到琴桌之侧,泪眼婆娑,却不忍落在琴上。
长乐那天想说的是:先生,这是我的琴。
可他终于克制住了,没有说。
长乐永远忘不了三年前深秋,兵士冲进家门时,父亲站在正堂前的台阶之上,被万箭穿心;他也永远忘不了,混在奴婢中被充入妓坊时,看见城门外挂着的满门人头。
九岁,他浑身上下,连一件念想之物也没有,进了清平坊,顾宛之成了长乐,连姓氏也不能留下。
如今,竟然找到了父亲留给他的一张琴。
轻轻念过那一句话:“愿吾儿长乐,天下久安长乐久安”
他摩挲着这熟悉的笔迹,哭了又笑,笑了又哭
当天,在西丘寺的大殿里,长乐见到了已经出家的郭先生。
“听闻师傅已得法名‘了空’与寺中方丈是同一辈分?”长乐先开口了。
“既然出家,又何必贪图这些,贫僧既无儿女,便将家产都赠予寺中了,他们执意如此,唉让施主见笑了。”
“今日,我来是来谢大师赠琴的。”
了空长叹一声,解释道:“那张长乐琴,乃是贫僧最得意之作,曾经那位恩人说要将这琴赠予自己的幼子贺其十岁生辰,贫僧虽不能拒绝,但心中也是十分不忿的,如今见了施主,才知道当年恩人为何做如此寿礼。原来这天外之天,人外之人,竟是贫僧不能企及的。如今因缘际会,此琴物归原主,也算是了了恩人的一桩心事。”
“大师说什么我是不大明白的”
“色即是空,空即是色,此段因果既了,贫僧心中空空如也,施主不需再多言了。”
“多谢大师体谅。”
一晃已然二十余年,顾宛之摩挲着琴上的字迹,轻轻念过:“愿吾儿长乐,天下久安”
窗外起了风声,顾宛之披了衣服出屋,站在门廊上。
院子里,为那两株海棠留的空地还空着,好久不见,不知它们怎么样了。
约莫又过了十几日,已然是腊月中旬了。
如顾宛之所料,南宫戍又来了。
那天晚上,院子里的白梅已经吐了一点娇嫩的花蕊,顾宛之正挑着灯,在院子里赏梅。南宫戍如老样子,冷不丁落在院子里,脚步是悄没声息的,可是他落了地,功夫上收了势,便又咳嗽起来。
顾宛之见他来了,抬眼一笑,道:“你又来了?倒赶上这院子里梅花开了。”
“你还欠我一顿饭我可没忘呢。”南宫戍笑道。
“怎么就只顾着吃呢?来看看这花。”顾宛之邀请道。
南宫戍信步踱过去,瞧着那几点柔弱的白梅,轻轻嗅了嗅,说道:“好香,你喜欢梅花?”
“梅花孤洁,凌霜而开,不似其它花卉,在春风里苦争一席,倒是别具一格。”顾宛之顿了顿又道,“可惜,只怕是自知不能争得头筹,退求其次罢了。”
“瞧你这话说得,难道非花王牡丹不能取悦你了?”南宫戍问道。
“牡丹何等光辉灿烂,冷眼看罢乌合之众苦苦争春,一朝花发,便无人能及,做人难道不该如此?”
南宫戍摇了摇头,笑道:“所谓输赢,便是争斗之人方谈得,若是不争,又何谓输赢?无欲则刚,若往退中寻,便总有退路,只看舍不舍得罢了。”
他说罢这话,只觉得顾宛之良久也不回他一句,他便只好自顾自说下去了:“其实以前你院子里植了海棠,那倒是我极喜欢的”
顾宛之仿佛僵在那里似的,仍不接他的话,南宫戍却说到了兴头,继续道:“海棠当得一个艳字,所谓‘艳’,说文解字中有解为‘好而长久’之意,海棠着实当得!其树易长好活,生于川蜀,却也不拘泥于故地。春浓将尽,添一抹重彩,夏日炎炎,荫一爿清凉,秋风萧瑟,结满树硕果,其果初时清脆爽口,熟透了酸甜绵软,可鲜食,亦有久储之法,兼有生津、消食之效,老幼皆宜。小隐隐于野,大隐隐于市,海棠大隐于万花丛里,看似随波逐流,实乃顺势而为,享得长久,谓之艳字,当之无愧”
南宫戍正说得眉飞色舞,顾宛之手里的灯笼忽然掉了,一时烧着起来,一旁侍奉的少年赶紧打了水来浇灭了。
查看着顾宛之身上有无伤处,南宫戍道:“怎么这么不小心,以后不能让你拿灯笼了。”
顾宛之笑了笑,说道:“是我一时大意了。”又道,“进屋吧,你衣衫上都沾上水了。”
进了房间,南宫戍又是一串咳嗽。
顾宛之挂上二人的披风,问道:“这咳嗽还没好透啊。”
南宫戍答:“这两天天阴冷,不易好也在情理中的,待过了年开了春,自然好了。”
“你这算什么办法,若这一冬不去根,恐怕往后年年冬天都要病走熟路。”说着,在书桌上拿起一张纸笺,递在南宫戍手里,解释道,“我拟了个方子,你看着成不成?”
南宫戍坐在榻上低头看这张方子,顾宛之掀了帘子吩咐外面的少年把他准备的东西端进来。
南宫戍看那药方,觉着有些不对,有几味药,不像是内服的,不由问道:“小宛,你学过医术吗?这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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