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元(5/7)
他这说起来只当笑谈,却听得顾宛之眉头深锁,又一时打发不得他,只能不去理会,紧盯场上局势。
“郎君,您到底是哪里人氏?”这秦大郎倒不耽误,说完了场上的事,还来探听顾宛之的底细。
顾宛之敛了敛精神,斜斜朝秦大郎双目中一盯,冷道:“郡公,想你是胡国公的长子,当不同于一般人家的郎君,该知道,有些话不是你能问的。”
秦大郎被这话说得怔在当场。
刚进屋的时候,只觉得这个郎君的话音如轻云薄雾,举手投足间柔若春风。此时这人的眼神,却如寒风刺骨,一句话道尽,他仿佛坠入寒潭冰窟,背脊发冷。
可他总归有身份架着,怎能甘心就此作罢,待要再说些什么
恰在此时,有人掀帘而入,朝着顾宛之深施一礼道:“乌陀麴宝昌不知郎君也到了,说怎么也不能委屈郎君在一楼坐,请您这就上二楼去!”
顾宛之已经离了一楼雅间半晌,秦郡公仍没缓过神来。
盯着眼前的水半晌,几次抬杯想喝,终还是一气之下摔了个粉碎。
一踹竹帘出了门,见厅里有人对他指点说笑,更是气不打一处,着实朝着几个撺掇他来的小伙计撒了一顿法子
之后球也不看,带着家奴甩袖走了。
顾宛之听说乌陀王子来请的时候,一时没有急于回应,却见身边少年朝他使眼色,似是让他去的意思。便不再多言,随着乌陀的仆从上了楼。
进了二楼雅间,顾宛之见屋里只有一个身着嫩色锦衣的少年,明眸善睐,朱唇皓齿,却不像是王子的装束。
他正待发问,那少年先深施一礼,道:“郎君,雀儿假托王子的名义请您上来,还请您别见怪。”
“郎君无需客气,是我该道谢才对。”顾宛之微笑道,伸手虚空一托,以示免礼。
雀儿和麴宝昌是在开场前到的得胜楼。其时麴宝昌已在他处宴席上饮了不少酒,醉意已浓,只因惦记着这里的球赛,一心要来,雀儿劝不住,便同来了。
到得此处,听说今日桃夭郎君也定了位置,就暗中留神了。
直到球赛上节快结束的时候,才看见厅里进来一个熟悉的身影——纵然魏王打扮成个胡人模样,雀儿还是从身形姿态上瞧出了端倪。只见他以胡奴姿态,随着一个披着褐色披风的中年郎君,进得厅来。
依雀儿所见,魏王即便装成胡奴也不能遮掩其金玉之质。他又打量那中年人,想着这人肯定也是乔装过的了,乔装可以改变容颜,但是步态举止、眸光流转,却是乔装不得的。雀儿也算是见过些世面了,他脑中过了一遍见过的所谓的尊贵之人,别说带着魏王这般的仆从,只怕与魏王并排而立都要相形见绌。可此时见魏王乔装成胡奴,跟着这样一个郎君,竟让人家压住了场!他心里不由得暗暗纳罕。如此一行三人穿厅而过,他从二楼这么俯瞰下去,方知道什么是鹤立鸡群
正想再细看,却听见麴宝昌“呯”的一声,把酒杯砸在桌上,原来是雄鹰队输了球,他心中窝火,虽未叫骂出声来,也是眼里带着怒气。
雀儿顾不上再看楼下,一心在麴宝昌身上了。
到此节结束时,麴宝昌酒劲上涌,心火上冲,又让冷风嗖着了,突然不适起来,连吐了几次。
雀儿忙着照顾,几次相劝,终于劝动麴宝昌回府。
把麴宝昌扶上了车,雀儿又回来收拾打点。却见厅里骚动,仔细一看,秦郡公正在魏王的雅间里与那郎君说话,他知道这秦郡公的脾气,只怕要惹出是非来,心道不好,连忙吩咐人,以乌陀国王子的名义,把这位郎君请上了二楼。
此时,与顾宛之对面而立,雀儿心中无限感慨。
他猜得到,眼前的这位郎君,就是魏王的意中人了。
压了压心思,雀儿几次张口仍难掩颤抖,终道:“雀儿怎敢当您称一声郎君!王子今日不胜酒力,已经提前走了,这雅间并无他人在用,您尽管放心留下便是。至于至于与您同来的那位胡人,我已经吩咐店中伙计,见了他就跟他说您已经搬至此间了,也请您不必担心。”
“让郎君费心了。”顾宛之微笑道,又问道,“只是不知您是哪家的郎君?”
“雀儿是粗陋之人,出身不值一哂,您万别再提了。”雀儿面露尴尬之色,又再施礼。
顾宛之见他如此,轻叹一声,上前去扶起雀儿,道:“出身贵贱原不是你我所能掌握之事,何必自轻?今日要谢雀郎君解围,多口问了一句,还望郎君别介怀才好。”
随着这话融融入耳,雀儿低着头见一双玉一般的手伸来,端住了他的手肘,那么轻轻一带,就仿佛被卸了劲一般,由着扶起来了,顺势抬头,正撞在顾宛之的目光里,只觉得这满屋的暖意都凝在那眸子里,又沿着眉宇轻动,睫毛微抖,送进心窝去了。一时克制不及,就朦胧了眼睛,他赶紧退了两步避开了。
正在此时,门外有人来催道:“郎君,您快下来吧,王子正叫您呢!”
雀儿连忙低头擦了擦眼睛,向顾宛之辞道:“郎君,今日雀儿不能相陪了,还请您恕罪。”
“来日方长,郎君请便吧。”顾宛之点头道。
雀儿再施一礼,退出房去。临走前,他再次瞥见顾宛之站在满室灯光之内,眼中绵长之意不绝
转身下楼的时候,一时腿软,他直朝楼下歪下去,幸好身边的仆从手快,扶住了,连问他伤没伤着。
他只是痴痴发笑,暗自呓语道:“想了许多模样,只想着什么人才能配上魏王,却没想到,见了真人才知道,是我见识太少了。他乔装了已然如此,真难想原样是如何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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