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政(3/7)
顾宛之摇摇头笑道:“我要钱做什么用?更何况若有心要揽钱,何必非要用这笨法子?”
“那你”
“俭省不是做给人看的,是做给自己的。”顾宛之转而问道,“你要不要吃茶?”
南宫戍点头道:“好。”
顾宛之添上水,起身去取了自己的琴,展琴底给南宫戍看去。
“愿吾儿长乐,天下久安”一行字,严谨中不失险峻,险峻中不失古朴,古朴中不失风骨,倒与顾宛之的字有几分神似,看得南宫戍心口一沉,道:“这是顾相的手笔吧?”
顾宛之笑着点头道:“不错。”
“有传顾相乃是书法大家,可惜昔年遭遇,竟没留下任何书札”南宫戍感叹道,“如今见了,果然是盛名之下无虚士。”
轻抚着这一行字,顾宛之道:“当年我在宫中时,曾将这一行字固封了,奈何这一手字是父亲亲自教的,便露了马脚,叫幽帝看穿了。”
“看穿了?”南宫戍有些惊讶。
顾宛之盛了茶与他,笑道:“嗯,怪我还懵然不知,自以为聪明。”
“小宛,你若不介意,可否说给我听?”南宫戍接过茶碗问道。
“怕你嫌我说这些往事太闷”顾宛之看他。
南宫戍斜睨着他,打趣道:“我不怕闷,只是怕听了要吃醋的。”
“又胡说!”顾宛之倒也不恼,“这有何醋可吃?我纵然在幽帝身边几年,却是一心为了复仇的。”说到后来这两句,又正色起来。
南宫戍点头道:“你为报家仇,这我知道。”
“可当城破之时,他回宫想带我一同出逃再谋生路时,我却趁其不备,以匕首刺入其胸”略顿了顿,又道,“你是习武之人,该知道,即便匕首穿心而入,人哪有立时就死的呢?若他拼力一搏,我二人便登时同归于尽了。”
“那时候你已存死志了吧?”南宫戍握住了顾宛之的手。
只觉得一股暖意涌来,顾宛之看着南宫戍,笑着道:“不错,那时候我虽然也打算了退路,却也有心一了百了。”说着,眼神又远了,“却不料幽帝早在两年前便使密探探知了我的底细,他临死之前那场景,便如当头一棒,击得我两耳轰鸣”
那之后许多年,顾宛之只要闭上眼,当日的光影便近在眼前
他拼劲全力的一刺,刚好使那西凉进贡的宝刀刺穿了幽帝后心的铠甲,刀头穿胸而出,鲜血霎时就顺着刀上的血槽刷刷地溢出来,覆盖了甲上已经凝结了的暗色血迹
所有杀戮他都可以假人之手,只这件事,他一定要亲自做。
幽帝僵在当场,缓缓回身。
长乐退了一步,冷眼道:“陛下,你可知道我是谁?”
“朕知道怎么、怎么会不知道”幽帝笑了,在弥漫着的血腥味里朝着他宠爱的长乐郎君伸过手来。
长乐又退了一步,显然是不信他这话。
幽帝已经有些站不住了,呼吸粗重起来,血色从带着烟火痕迹的面孔上迅速的退下去,只留一片死灰。他以剑拄地,喘着气忍痛道:“顾卿家的字,我还是认得的你是顾准之的幼子,朕说得可对?”
十七岁的长乐震惊得无以复加,多年的忍辱负重、处心积虑,原来竟是一场笑话么?
“你既然知道了,为什么不杀了我?为什么!”原来他才是被愚弄的人。
幽帝看得出他的震惊,道:“朕、朕知道的时候已经舍不得杀你了你是顾府最小的庶子母亲出身又低有什么前途可言?朕给你的比你原本能得到的,多了、多了不知多少倍”
“可笑!”长乐冷言斥道。
“朕、朕早该想到”幽帝苦笑,血顺着他手里的剑流到地毯上,他脚下艳丽的花纹已然化为一片鲜红,“所以说,死、死在你手上,是朕咎由自取”
他继续苦撑着想探上前一步,脚下无力,径直倒向了长乐。
长乐看着幽帝摔在自己脚边,伸出满是鲜血的手,拽住了他斑斓的织锦襕衫,用力道:“长乐你、蹲下来些,朕有话跟你、跟你说”
到如此境地,长乐不知道幽帝会说些什么,他心里有种模糊的意识,渐渐变得轮廓清晰起来,他却压抑着,不愿面对。此时幽帝如此央求,他一时也就糊里糊涂地蹲下了。
幽帝不待他蹲好,就骤然握住了他的衣袖,以最后一丝力气道:“长乐死在你手里是朕心甘、情愿”
说罢,幽帝笑着合上了眼,垂下了手。
光照在这奢华的殿堂之中,照在幽帝的铠甲上、发丝上、胡须上、脸孔上、血上
长乐心里那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霎时在幽帝尸体上灰暗的笑容里清晰明确了
他冲到自己的琴桌,翻过陪伴自己的琴,一块一块的抠掉固封
固封被全部抠掉的时候,他已经能听见宫里的嘶喊与砍杀声了。
“愿吾儿长乐,天下久安”
一行清晰的字迹,多年不见,如此熟悉。
他呆住了。
若是幽帝方才睚眦欲裂,挥剑刺来,就此同归于尽,也许他便得解脱
可是幽帝死得安然,反让许多压抑多年的念头一起涌将出来!
这一场谋划多年的报仇大计,旧门阀倒了,新贵也被义军杀尽,如今幽帝死在眼前
这些,到底是为了什么?
他顾宛之的确报了家仇,可是父亲以全族人性命相拼的“天下久安”,也就此,荡然无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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