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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七十六章 此恨绵绵

    直到那一年上元节,宫中照例摆下大宴。他饮了酒,醺醺睡下。恍惚间他竟站在与她初识的湖畔,仿佛是初春之日,湖水澄碧,岸边玉兰怒放,如云如霞,她坐在玉兰树的树丫上,穿着烟霞色单罗纱望仙裙,依稀还是当年的娇俏模样。

    他自袖中掏出一封书信,呈给明帝,“淑妃娘娘将这封信压在枕下,并未写明是给谁,老奴不敢擅专,请陛下定夺。”

    见到他看过来,她嫣然一笑,悠然自树上落下,仿佛一只轻飘飘的蝴蝶。他心中只觉奇怪,却见她眉眼盈盈,叫了声“玟哥”。在宫外宅子时,她一贯是这样叫他,自入宫后,两人形同陌路,他好久没有听见她这样叫他了。

    玟哥:

    明帝伸手将那封信抓在手里,见封皮上一片空白,的确并未写明收信者何人。他暗暗猜度,难道是给秦江池的,只怕她心中放不下的也就只有他。他一时心中又酸又苦,犹豫了良久,终是气不过,大力将那信撕开,掏出里面的信笺,举至眼前。

    入目便是“玟哥”二字,他双手颤抖,几至握不住薄薄的信纸,这封信竟然是写给他的。他贪婪地一字一字认真去看。

    当他再次醒来的时候,已过去了两日。她已在宗人府的安排下入了殓,他堪堪赶得及去见她最后一面。

    他的脑中轰地一声,指着怀恩道:“你、你好好说话。谁、你说谁、谁、殁了?”怀恩伏在地上,“陛下节哀啊,枫霞宫淑妃娘娘殁了。”

    他只觉得五脏六腑仿佛都搅在了一起,搅得他痛不欲生。胸口处仿佛有什么堵在那里,上不去下不来,他使劲拍着胸口,仿佛要拍开那里的淤塞,喉中有腥甜的气息,他一张嘴,一口血喷了出去。

    转眼过去一年有余,从怀恩的回禀中,他知道她生下了一个男孩。他得知消息后,依照当日从她口中听来的“晏儿”二字,给那孩子取赐名李晏,字宁之。晏,有平安之意,宁之,则是安宁平和。她说过的,她希望这孩子一世平安喜乐。他如她所愿。

    他心中一震,突然惊醒了过来。就见怀恩正大汗淋漓地跑进来,扑通一声跪在他面前。怀恩做事向来稳妥,从未有这样失仪的时候。他有些愕然地看着怀恩,听他带着哭腔回道:“陛下,枫霞宫的淑妃娘娘殁了。”

    怀恩在他身后细细回着,“淑妃娘娘本就有先天不足之症,自诞下二皇子后,病症日益加重。娘娘喜静,少见外人,故一时不能察觉,待发现的时候已是病入膏肓,药石无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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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应了一声,只听她道:“你好好过吧,我要走啦。”

    他发的誓虽狠,到底还是放不下她,虽然依旧不愿听枫霞宫的诸般消息,但暗地里叮嘱怀恩,好生照看那里,莫要薄待了。

    他听了这话,不知怎地突然想起了她曾经的未婚夫婿-——秦江池。那人足配得上谦谦君子,如竹如玉的这八个字。他心中怒火又起,原来,她依旧没有忘记那人,即便是身怀六甲,竟然期望他们的孩儿也像那人。他像来时一样,悄然退了出去,走出枫霞宫的宫门,他暗暗发狠,今后再也不会踏足这里。

    怀恩三不五时总会来汇报枫霞宫中的动静,他知道,李晏在一日日长大,而她守着李晏,安稳度日。他想,就这样吧,他知道她过得好便够了。

    他忽然想起方才的那个梦,梦里的一切那样真实,原来,她主动来见他了,她是在向他告别。他一时大恸,一口气上不来,仰天倒下。

    明帝顾不得擦拭,慌慌张张地下榻,一时腿软,跌在地下。怀恩急忙上前来扶,明帝一把推开他,顾自站起,跌跌撞撞地向外奔去,一边走,一边翻来覆去道:“你怎么敢、怎么敢------我还没有见你,你怎么敢就这样走了------”

    他站在巨大的棺椁旁,看她一袭淑妃宫服,静静躺在锦衾之上,眉目如生,似是睡着了般。他痴痴地望着她的面容,仿似还是那年春日里调皮地坐在玉兰树上那个活泼俏丽的姑娘,只是一转眼,便已隔了碧落黄泉,永生永世再不能相见。

    他一阵愕然,直觉不能让她走,便伸手去拉她衣袖,却拉了个空,眼前突然一亮,她整个人已化作万千蝴蝶,倏地散了开来,渐渐消弭于空气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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