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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怎么要走了呢？可惜，我如今连送一送你也不能。”他讲到这里，声音就发了潮：“我还记得，咱们俩小时候多么的好？我那时候、我还能带着你……”

    兹事不小，只是乔涴仙彼时脑子空空，光晓得算一本腿账，早饭时再怒骂一句：“怎么粥里几片瘦肉也不晓得放？”全然不清楚这场风波。

    他拿起手边的玻璃鸳鸯摆件，飞起一手掷到墙上，脑袋侧向身旁的一列佣人：“看什么看？给我滚！”

    佣人结队要滚，乔涴仙又喝止住了：“地上这么碎的东西，有胳膊有腿，还要作看不见？！”他说到“腿”这个字，一下子暴跳，自然没有跳起来，于是捡起另一只玻璃鸳鸯，又摔了个粉碎。

    浦雪英颊边两兜肉，还是个孩子脸。他握着乔涴仙的手，泥菩萨开恩：“涴仙哥，不要这么讲。你不是说了吗？你说你福多着呢！往后，说不定也能好的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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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乔涴仙神情期艾，浦雪英提醒他：“钓鱼的时候，那时候拿着蚯蚓，我不敢穿，你就说——”浦雪英一顿，心道坏了：“涴仙哥，总之你讲过的，你有福！”

    他长期思考，加之听闻了旧日故事，就从困惑过渡到愤怒：这岂是我做错的事？可他妈的怎么谁也不见倒霉，独我的腿越来越坏呢？

    乔、浦两家共同经营的一桩实业，忽而生了变故。买卖无非倒来卖去，偏叫他们遇上货倒不动，钱还不上，窟窿愈捅愈大的问题。乔府除开实业，是还有码头的租金可收的，然而浦府里头经此一折腾，就眼看着不济，闹来闹去，竟要搬离慈城了。

    老东西早就下落不明，故而他话锋一转：“你们当时又做什么去了？！你们也脱不了干系！”

    他旋即松开乔涴仙，走了两步，转头却遇着乔府的一列佣人，左捧一盆水，右捧一叠衣服，低眉顺眼，预备去伺候乔府的少爷。

    乔涴仙向双亲作出威胁：“我的腿要是再好不了，”他声震屋宇，一张尖下巴小白脸，气得发粉：“我就不活了！”

    浦雪英还想再说几句，不料浦父在门外，却是要开骂了：“雪英，还讲些什么？出来！”

    乔涴仙自当时起就用上了轮椅。他的膝盖往下，没有用处了。他坐在轮椅上，起初是有些困惑的。他看他的父母八方求尽，末了竟有些懊悔神情，重又修神仙，摆水缸，整日烧香。

    浦雪英这孩子，多思。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腿，走着走着，却有些想不清楚了：他两人到底哪个走运，哪个可怜一些啊？

    浦雪英让了路出来，向外头走，耳却听得乔涴仙在身后叫了一句：“哎哟，做什么？要烫死我呀？”

    浦雪英这时一十四岁，毕竟家门有了明显的衰弱，知道的自然比乔涴仙要多。他临行前去看望乔涴仙，令乔涴仙在长时间的自我伤怀中有些雀跃。望着浦雪英，乔涴仙就如同望见自己从前的两条腿，总归是怀念。

    不是乔涴仙自得自满，这话他从五岁直听得十五岁。

    他当时年轻，一有脾气，就可向父母劈头盖脸地发：“那个老东西将我摔到井里，那个老东西……”

    乔涴仙摔打骂人这些事，骂得慈城内人人皆知，这人爱坐二楼窗户边儿，长相奇好，嗓门奇大，见人就骂。

    这时候能和他讲两句的，唯有一个浦雪英，然而浦雪英这会儿也无暇。

    乔涴仙精神脆弱，记忆力不脆弱。他翕动了嘴唇，哀哀泪垂，将最不该记起的一句话记将起来：“是，是……原是报应呀、原是报应呀……我是最不走运的了……”

    也恰是在十五岁，他的腿在功能上，好似有些不顶用了。起初是使不上劲，走路迟缓，以为是打小体虚的病根，熬了药温补了大半年，到乔涴仙十六岁的时候，终于将疾病根绝：他一步也走不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