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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姓乔的还不知道有这出戏。他窝在宅子里,这是第九天。码头地盘重新算来算去,乔涴仙在码头上,最末几乎一点儿不剩了。他的轮椅在床边,上头蒙了一层灰。

    第34章 两处雨

    “我听着说,元吉现下在医院里头,也能吃点儿东西了。话还不能说,也不知落下什么病根没有。咱去看看?”

    也有念及昔日情面,去拜访乔涴仙的。然而去了也要吃闭门羹,如此一来,乔涴仙的名声就更不中听。这个臭名顺着风飘,最终由钱有方带到了元吉的病床前头。

    浦雪英独自在人堆里,在慈城炽热的太阳底下,忽而产生了一些细腻的迷惘。这种迷惘令他记起最后一眼望向乔涴仙时,乔涴仙跪在那个浸血的麻袋前。

    他将乔涴仙扶起来,舀一勺子粥送去:“我的少爷,您不管不顾,不成啊。往后日子还有呢……”

    码头上没了乔涴仙,其实并不混乱。从来商人服谁的管,就不是多要紧的事。

    钱有方追过去,碗递到床边。乔涴仙背对着,说了头一句整话:“不要提他。”

    浦雪英说不清自己彼时究竟在想些什么,不过他此刻望着冯用展的背影,只觉得仿佛什么都拥有了,又好似什么也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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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元吉半昏半醒间,瞥见床边吊药袋的铁架子,上头贴的名片,写的是他为数不多认得的几个字:乔涴仙。

    钱有方为乔府尽忠年久,看着乔涴仙长起来的,如今放不下。钱有方眼下知道无病呻吟才是好事,又怕他真傻了去,每日饭点,总要找些由头讲一会儿的话。

    浦雪英的气一下就滚上来了:“你怎么!”

    乔涴仙的眼皮随着这个名字,疲倦地抬起来。他将粥碗推开,松握了被子角,就要倒回床上。

    医院是洋人开的,元吉起初睁眼时,见到一个卷毛黄胡子洋人,四周蓝亮亮的,以为自己上了西天。这洋人喊:“稀烂了——”

    他从未见过乔涴仙这样的神情:哀求。他的指甲抓着地毯,发紫。他爬到浦雪英的脚边,地毯泥泞的一片,是他的眼泪与涎水。

    宅子还是在的,也独有这个宅子算是大件财了。里头从前约十几个的佣人,现下零落。秘书是已经走了的。因为秘书交接完毕,发觉已经没有太多经济事情可以做了。

    丑角念白就更是不留情面:哪有枝头常栖的凤凰,春秋一梦这就散了场。打眼看他海市蜃楼消散去,原来光了个腚楞充大尾巴狼!

    慈城里的园子里改换了折,唱《枝头凤》,说有一大户人家,世代为官的,然而一朝辗转流落为丐,却还不肯放下身段,矫揉造作,自此闹出的许多笑话。

    后头的人一波接一波的往前推,潮水拍岸一样的,将浦雪英的话音拍断了。浦雪英被拍得七荤八素,朝旁边喊:“用展!”

    乔涴仙面色与瓷勺子一般的白。钱有方没见过乔涴仙如此的死德行,不知要持续几时,只能先往活了劝。

    元吉腰上约有半个拳头大小的伤口,未贯穿着要害,只擦了肠子的边。亏得冯用展这个土匪,用的手枪深一脚浅一脚,否则元吉一条命是否还在,也难得讲。

    他在疼痛中凝视这张名片,不知不觉,将床单拧成了一绺。这回顺着脸颊滴的,就不止是汗了。

    他奋力一望,只望见冯用展拎了那个大黑箱子,与往常一样,头也没回,大步流星地,先行上船了。

    元吉想这西天讲话也不很讲究,他正预备回神琢磨一会儿,霎时间冷汗就疼下来了。恰在此刻,他琢磨明白,这洋人喊的是“醒来了”。

    没说完,开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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