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下) 作画(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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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换掉调色刀,改用画笔,细化那些大的体块。猪鬃,貂毛,獾毛,骆驼毛,平笔,圆笔,猫舌笔;墙壁,地板,玻璃,窗框,窗帘,椅子扶手,白衬衫,绸缎马甲,西裤,皮靴,手杖,兰登勋爵的脸。
“不需要。”
雷克斯跳出一个舞步,夸张地鞠躬行礼,俏皮地回击:
他为他添上马甲的花纹,金色的纽扣,怀表的扣眼表链,猫眼石色的丝绸领巾,皮革手套的细微皱褶。他为他梳理头发,整理领口,擦亮皮靴,为他的脸庞笼罩上窗外半墙高的灌木丛的苍绿,给他落在墙上的阴影藏进画布之外的巨大镜面反射出的屋外蔷薇园的瑰丽倒影。
“希望我们没有闯进什么葬礼。这里的死气沉沉能将窗外的花园变成雅典神庙的废墟;而欢唱的鸟雀飞过此地也会嗓子干哑,掉下珍贵的羽毛;妙龄少女闻到这枯槁的空气便会勾腰咳嗽,被忧郁的镰刀夺去青春的容颜。死亡在这里如攀附墙壁的藤蔓一样爬行疯长,连绵的阴雨更为它增添灰绒的霉斑与鼠迹。所有理应盛放的生命都被这死亡的毒雾囚禁、玷污,吸干血液,成为名为毁灭的熊熊火焰燃烧之后的灰屑,手一拈就不复存在。是谁将地狱带到人间?”
方才被他攻击过的女士要为自己找回一些脸面,冷峻的细嗓音穿行过画室:
哈文在场中的讥笑声中无地自容,连向曾经肯定自己的好友投去目光都忘了。他无助地浑身打抖,仿佛受着无尽的鞭刑。
柔软的刀尖挑起紫罗兰与镉黄,辅以绿松石色,粗粗调出一种灰,手臂一挥,刀面一刮,背景恬静的八格玻璃窗就不复存在。他如法炮制,几乎将颜料罐中的色彩都取用了一遍,不到十分钟,整幅帆布就窥不见之前的只形片影。
他动摇的神色说明他被雷克斯这番极尽浮夸的说辞说服,才被好友平息下来的自尊摇摇欲坠。他双颊因被羞辱而愤怒地发红,而口出鞭笞的正是自己崇拜的对象,说不清是被背叛还是幻想破灭的感觉让他痛苦,却又被他那自信甚至自傲的风度虏获,认为自己一文不值,只该去追随他所描绘的光辉灿烂的世界,匍匐在他脚跟之后。
雷克斯以一种夸张的咏叹调似的声线唱着,转身向众人发表演说:
“那么,我们亲爱的美国画家,您会如何描绘?”
雷克斯头也不抬。
以取悦人为乐的人一旦不再付诸笑意,往往就显得可怕。那位女士不再反驳。美国画家这时也仿佛不需要他人的赞美与欢呼一般,只专注于画布、笔尖与兰登勋爵之间,任何声响与窸动都分享不了他一丁点注意力。
他的灰似乎和哈文的灰并无区别,只是一个仍旧粗糙,而另一个已打磨精致。
人群中一位颇为高傲的女士挑衅地投以目光。
他在周围瞧热闹的欢笑声中拿起哈文的调色刀,收起故作姿态的笑容,严肃而细致地端详站在原地一脸冷漠的兰登勋爵,读出那双灰色眼睛里的嘲弄。他却仿佛手握王牌居高临下的赌徒一样微笑眨眼,转身面向画布。
他以一种克制却嘲弄的微笑看向默默无名的画家,而后者早已呆傻着表情站立原地。
“看啊,看啊,看啊!”
“原来这就是你被追捧的绘画技术,任何一个刷漆工都比你心灵手巧。你确认不需要兰登勋爵赏你脸面,为你坐在那张椅子上?”
“至少会比您的帽子精彩。”
他找到贝壳胡粉,石英,钴黄,钴蓝与湖绿,以一种外行人一头雾水,内行人啧啧称奇的方式取用、混合,盖出亮面,不多时整幅死气沉沉的灰黑就流进了空气,初步呈现出它即将成为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