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05 临别(2/2)

    他的穿着相当随意,甚至有些古意。宽阔的灯笼袖衬衫,领口是需要系带的款式,此刻却没有系,不羁地敞开,束身一件土黄色的朴素马甲,下身是灰色的马裤与高筒的哑光黑皮靴,若腰侧再配把弯刀,定会让人以为他是哪个少有的收拾得干净的海盗。

    雷克斯吻上他的唇。

    炉火的温暖总能安抚他紧绷的神经。他喜欢屈腿坐在壁炉前的地毯上,而不是像个公爵一样严肃地陷进沙发柔软的坐垫里,翘起腿,和人高谈阔论对于时局的见解或名利场中真假难辨的丑闻。

    “看来你是未尝痛失所爱的滋味,兰登勋爵。”

    雷克斯俯视他惊慌的模样,没有预兆地盘腿坐下,抓住他匆忙躲避的手臂,拉扯他跌进自己怀里,牢牢捆住他的挣扎。

    “日安。很高兴见到您。”

    “这么说,你不生那个画家的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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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莫洛愤怒地回应:

    惊吓让兰登勋爵难掩自己的气急败坏。

    “我很好,谢谢!一路顺风,不送!”

    雷克斯起身,点头,告别:

    伦敦的社交季,即使是兰登勋爵这样一位冷淡古怪的公爵也免不了打开大门,宴客款待。他的祝酒词以他那一贯的刻薄而言可算温和,脸上的表情却毫无长进,还是一片仿佛西伯利亚寒潮卷过的冰冷。常年昏暗的大宅迎来一年一度的灯火辉煌,守礼矜持的宾客们的低声私语也达到此处人声鼎沸的顶点。

    “我说过我爱你。我是认真的。”

    “这对于一个一月未见的老朋友来说还真是亲切。我一切都好,你怎么样?”

    “这不代表你所做的一切都是对的!”

    “你的眼中的正确也不代表世界的绝对正确。”

    及至深夜,送走陆续告别的客人,剩下的喝到酒酣耳热,也被各自家宅差人来接的男仆搀进马车。偌大的古老宅邸窗洞中透出的光亮被穿行其中的仆人一步步熄灭,仿佛苏醒不过片刻的巨兽又因困倦陷入沉睡。

    05.

    雷克斯恢复了他的玩世不恭。

    黑暗的走廊中踩过一双悄无声息的皮靴。

    “但我不至于如你一样失心疯!”

    莫洛摆弄自己袖口的手停下,庄严地双手交握,目视前方。

    美国画家打趣他,表情却没有笑意。他长长的金色睫毛下的蓝眼睛映着炉中木柴的火光,深蜂蜜色的皮肤泛着幽暗的红色。

    他时常觉得自己并没有从那个绿植丛生的玻璃房的鸟笼中逃离出来。他从一个看得见的鸟笼中逃出,飘洋越海,又进入了另一个陌生的不可见的鸟笼中,与一群饲养金丝雀或鹦鹉的名流寒暄周旋,以排场的盛大程度和对金钱的挥霍能力彰显自由,而夜晚独坐家中,与寂静同生共死。

    “如此,看来我确实值得你的道歉。”

    “我准备走了。离开伦敦。”

    “你在这里干什么!”

    时刻保持不形于色的礼貌是一个贵族的必修课,同时又得需要学会在不同的场合摆出适宜的表情,而兰登勋爵在后者的学习上显然得不到一个。

    他安静地烤着火,任由自己陷入低沉的情绪之海,昏昏欲睡。木柴时而的噼啪作响起到了催眠的效果,让他直到仍束在脑后的发带被人碰了一下才猛然惊醒,心脏狂跳地往前爬行,狼狈地看着眼前不请自来的客人。

    莫洛停下捶打他身体的挣动,语调依旧愤怒。

    “我为什么要生哈文的气?他除了让软弱与自我怀疑扼杀了他的艺术生涯,没有任何过错。而由于他人才招致的无妄之灾,如何能怪在他的头上?”

    少年时代的美洲种植园生活在他身上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记,那是任他到了伦敦之后学了多少礼仪教养都无法完美掩盖的。他向往清晨结在草叶上的露珠,吹拂皮肤的干净凛冽的空气,穿过高高的杉树树杈间的带状光线,树枝上抱着松果咬啮的松鼠,夜晚林间咕咕鸣叫的猫头鹰,在溪中的青苔断木上栖息的麻雀,双腿能奔跑的自由。

    雷克斯·布鲁尔。

    美国种植园少爷为他拆下束发的黑丝带。

    “当你想要展现自己的风度,最好在晚宴上邀请你公开抨击过的敌人。”

    社交带来的疲累让莫洛精疲力竭,换上仆人烤得暖和的睡衣后,他就请他离开,不用再进行剩下的琐碎的服侍。

    “你只不过逃走了笼子里的一只鸡,何必表现得倾家荡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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