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穷途(2/2)

    但比起没有消遣呢？封闭的生活之中，他只有何仲棠。何仲棠救了他的命，养着他的人，关住他的腿，却又谨慎地给他看时事，并不打算蒙住他的心。

    被那漆黑的一双笑眼死死钉住，再无转圜的余地，樱贤二自嘲地叹道：“何先生是非要学渑池之会？”

    樱贤二摇摇头：“你要还给我。一件件的还，对不对？”

    樱贤二不可谓不困惑，却也难得糊涂地坦然受之。横竖他出了这扇羽翼就是死，清客不是当不得，篾片相公的角色，虽说屈辱了些，寄人篱下也不得不为：何仲棠来，他好言好语地陪坐，向厨房安排下饭食茶点，在曲艺之类共同爱好上谈个宾主尽欢；何仲棠不来，他更乐得自在。

    《合欢令》，他确实不熟。在那双眼的炙烤下，弹了个七零八落。有力的臂膀从身后围过来，圈住他，毫不生分地就着他的手攥紧拨子，慢悠悠拨弄起来。

    幸而何仲棠很体贴，慢而坚决地叫对方懂了。

    何仲棠伸手，樱贤二几乎以为要碰到脸，幸而只是停在颈间，指甲若有若无地刮着衣领，沙沙地响。

    鼻腔里呼出的低音扑在脸上，带笑的威逼二人都不陌生。樱贤二别开脸，闭上眼笑了笑，定好弦：“你刚刚要听哪段？”

    “当然。”

    何仲棠嘴角还弯着，眼里却一丝笑意也不剩了：“我一直以为你是明白人。没想到连你也逼我做不得好人。”

    樱贤二究竟惯看风月，登时竖起了一背的寒毛——除了不曾留宿，何仲棠这简直是养了一房外室的折腾法，甚至更甚，既有偷情之兆，又有幽禁之实。置好了衣裳头面，接着怕要让他学弹唱了。

    何仲棠把玩着雪白的领口，“三弦，我也会一些。你是哪里不通？”?

    莫名的碰触也有了原因。开始只是随着谈天，普通的拍下肩搭下背，拉一下手臂，带着安抚的味道。而后，理理头发，扶一下腰，也是会有的事。本不太正常，可何仲棠的触碰就如他的光临，点到即止，疏疏落落，保持着一点莫测的神秘性质，让人抓不住把柄，反而防备落空的人暗自发窘。

    直到他换衣服时，第四次发现衣襟恰好长了寸许，才后知后觉地回过味儿来：这是何仲棠的身量。将这些崭新的衣裳一件件量过，发现除了和服正合身，别的均是按那略长的尺寸，那些都是何仲棠日常也穿的款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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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因此他更不懂何仲棠保下自己的缘由。

    樱贤二拨了几个音调，终于耐不住，腾地站起身：“何先生，你很清楚，我是男人！”

    而眼下，手指多了层茧，苍白修长的，抵在他唇上，逗弄着唇珠：“想到哪里去了？我对你，没有仇恨，单是喜好。”指尖进一步挤入唇间，一下下叩着牙齿，“弹不弹，嗯？”?

    何仲棠似笑非笑的，“再来。错了，就这么再教一遍。”

    “不巧，我不记得谱。”

    樱贤二不着痕迹地推开：“只是今天不太顺手。”

    奇事。

    可不论怎么说，他两个都是男子。樱贤二是半路弃文从武，多少年摸爬滚打，身手虽逊于何仲棠，却丝毫不像那类孱弱娈童。

    他通常三五天才来小坐一次，不是捎来各式和服叫佣人填充衣柜，就是补充些西装和配饰，随后吃个便饭，在长桌两头简短聊几句，递过三两书本杂志给犯人解闷，琴室里摆好三弦挂上尺八，练功房里清一色的刃映寒光，给他活动筋骨。知道他票戏，甚至专门差人送了几套行头，白白地晾在架上生尘。

    何仲棠拦腰把他丢在烟炕上，居高临下地点着他鼻尖：

    何仲棠探身，向他手背上轻轻打了一下：“胡说，才些日子我还听见。”

    心里犹疑不定，他捏起拨子，弹三弦散心。散沙似的声音无论如何不成缕，不甘心地终止，他回身，默不作声给坐了一阵的何仲棠摆上茶。

    那是在天蟾舞台的后台，何仲棠捧小旦闹得最热火朝天的光景，当着胡薇仙这位角儿的面，樱贤二笑闹着逼何仲棠给他们打板。两人对视一下，彼此心照，何仲棠推不过，也的确惹不起对方，终是拿起板。胡薇仙看不下去，半笑半嗔，葱白的指头小心翼翼竖在特务头子嘴边，不叫他出声。,

    那些书本他一目十行，发现纸页被人翻得熟而老，偶有个把字的旁注，显然是何仲棠看着得趣才给他。樱贤二开始是嗤之以鼻。没喝过点墨水，他这个杂种人怎敢自诩中国通，去负责文化侵略，何仲棠这种层次的学问和趣味在他这里简直拿不出手。

    “耐不下性子而已。”

    “心乱？”

    “来一段《合欢令》，我给你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