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死生(2/2)

    何仲棠几乎一愣。反身踏上艇尾的甲板,他拎上了枪——真枪。波光晃眼,他戴着墨晶眼镜,猎枪端在肩头,鹰隼一般冷眼搜寻。

    挥腿突袭的瞬间,他发了狠红了眼,像要倾泻平生所有郁结,力道之大,何仲棠格挡时,两人都以为要骨裂。可惜,何仲棠还是很快制住了他,像早有预料。

    活,也只需如此基本的一点养分罢了。

    经过考量的交付,如同生意,算不得交付。他要的乃是无条件、无保留,献祭似的让渡。这当中,何曾有对方权衡利弊的份?

    “海够大,尽管游。”

    何仲棠照着波纹射击,面不改色,运转自如。

    一时头脑发热,代价就是断送生命,每个人仅一次的生命!赔率如此惨重,叫他怎么承担?

    他不知道该不该后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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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悬空的窗台,盲行的公路,种种险绝的过往没有一次比当下更接近死亡。

    船上的意思很明确,一方面,且得跟他玩玩儿,另一方面,也真要他的命。

    他想活,想得内伤,恨得呕血。但他不清楚是否已经内伤和呕血,困厄、寒冷、疲乏联手催逼下,他已经失去了知觉,很快就会失去意识。

    借着油液的滑劲,樱贤二腿上一旋,用了缠丝劲,游鱼似的挣脱他,跃进海里,向艇后汹涌的尾波游去。

    ——“是我失职。”

    子弹依旧迸射如雨,戏弄似的贴着他打,又偏不肯命中。

    极目而望,海天浩荡,他却画地为牢,辗转至今不得解脱。苟且至斯,可不就是不配为人?!

    樱贤二几乎有种无所遁形的错觉。自己成了本摊开的书,被人逐字逐句细读,羞得简直羞于表露羞意,不由自主的,硬着头皮说了句由衷之言:“你这人从不可信。我怎么敢,怎么甘心。”

    “问题不在我可不可信,而在你去不去信。”

    何仲棠垂下眼,重新认识到,双方的心思方枘圆凿、立场无法调和,已然到了死角。面无表情的,他下了决断,情绪反倒近乎悲悯——该有个了结:

    最后四个字冷静得可怕,樱贤二不由自主地后退,两肘不知不觉就到了平台边缘。

    “别乱动。掉下去不是闹着玩的。”

    “准备潜多久,三分钟?五分钟?”

    “到头了。”淡淡的,不像提醒,倒像威胁。

    因此,在被对面驶来的小船解救时,恶徒生平第一次学会了感恩,沉入洪流般的重生的满足,他就这么晕了过去。

    何仲棠料到偷袭,但没料到他在无从反击时宁可以命相搏。

    ——“到如今了,还认不清自己是谁的东西。”

    “看这天,这水,”何仲棠漫天一指,望向对方眼中茫茫的蓝,“你有退路么?”

    湿衣贴在身上,樱贤二浑身冰凉,懂得了什么叫齿冷。叫千般的纠结心绪折磨到今日,看来全是笑话,不足一哂。何仲棠的温存也好,爱惜也罢,不过是自上而下的垂怜,归根结底,自我满足的玩儿法而已。

    很冒险,背后是渺茫的希冀——一会不会有不一样的答复?心里忐忑摇摆着,他宁愿听到对方辩解与反驳,哪怕再受迷惑、再被动摇。

    话的内容,樱贤二听不真切,只知道头顶不断有子弹爆开水花,步步不离地紧咬着他。鼓膜震得快出血,他陷入暂时的耳聋,双眼被海水杀得泪流不止,未流出就汇入了水温刺骨的海洋。

    手肘无意间落空,差点跌落。何仲棠当即拉住他,但碍不住他已经被入水的触感惊醒——冰冷且自由的海域,触手可及。

    如果能再选择,为什么不留在船上?何仲棠的冷心冷肺算得了什么?生死之际,他渴望的不过是些许氧气和温暖。

    可惜,一个人的问题,对另一个人来说,也可能根本不配成为问题。

    水中闪过一道白影,又倏忽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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