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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知行同女人脸贴着脸的挨近,和她一起从那松枝鹿角的雕刻镂空处望出去。外面车水马龙行人如织,却没有一分热闹的活气,是属于这间屋子,这个女人的。只有阳光一视同仁,然而那光穿照下来,也只像在女人脸上刷层白漆,也是死气沉沉。这女人虽然貌美,却已嫁给了世间诸多疾苦之情,一生尽付,没留下欢笑的余地。莫知行听着女人的曲调,突然成了一个极富、极富同情的良善多情人,他为女人叹着气,从旁边妆奁盒中取过一柄桃木梳,一手挽过女人及地长发,替她梳妆打点。梳齿细密,从发间顺滑而下,是所谓一梳梳到底,二梳举案齐眉九梳九子连环样样有,十梳夫妻两老到白头。这样大的动作,女人终于有所察觉,她并不疑惑莫知行从哪儿来,直接在他手掌下放松了神情,眉眼弯起,唱的尾音更加拉长。她继续唱:“鸳鸯呀共枕眠,连理枝呀自相缠世上——好姻缘”
顾执天被他领着走了,莫知行却没立即跟上。他倏忽间对留下的女人产生了更大的兴趣,走去了她的身边。他方才站在女人背后,这时候待在她边上,才看清她嘴唇一直开合,甚轻甚细地哼着歌。莫知行侧头把耳朵挨近,听见女人断断续续,翻来覆去,唱着才子佳人的陈腔滥调。她此时正唱到美满处:“郎君呀,自西来还,透骨龙呀,金缕衫妾当铜镜理髻鬟呀,红烛一双月一弯呀”
如果百花凋在身边,一定又要弹莫知行额头。她首先责怪:“我才跟你说过的,你一定又没听进去。唉,你且听仔细些。你想看什么时候的,心里想着就成了。不过别一次跨太长时间,不然头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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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知行伸了个懒腰:“他说一百年,那就一百年后呗。”
老人耷拉了下眼皮,轻哂一声:“旁的人自然不行,我却是天道化身。替天行道者,自然也另当别论了。”
“世上多强手。你若想万无一失,百年之后再出这林子吧。”
顾执天奇怪:“哪有人能活一百年?”
“可这也真是,真是太无聊了,”莫知行找不着人,只能朝着青天诉苦,“算我求求你,有没有方法让我好过一些?”
百花凋这才知道他将劝告当做了耳边风,还没呵斥,莫知行就向前一步,一步下去,脚下的碎石土屑陡然崩落,黑暗重又把场面席卷一空,这次连门也没剩,莫知行闭上了眼,心想百年黄土,该不会他一睁眼看见的是顾执天的坟,都忘记外面顾执天还躺在他边上。
莫知行果然听得仔细,却只拣自己想听的来,把“不过”后面的通通忽略过去。百花凋没察觉,问他:“你想看到哪?”
女人一曲唱完,太阳就很快地落在山后。最后一线光亮收拢之时,房间和女人都跟着消散。莫知行再睁眼,茫茫四周一样的黑,好在老人走过的那扇门还在原地。他踏着虚空走过去,拉开门,入眼一棵苍天古木,主干上沉淀的树纹直戳到他眼前。一步跨过去,他就站在了林中空地上。空地边上一座小屋,倒是和百花凋的像,不过更简陋,住着的当然是老人与顾执天。他到来时,老人刚把剑交给顾执天,拍了拍他的头,要他好生修行,日后才好替天行道。顾执天问了莫知行想问的:“要多久?”
他睁开眼睛,没有被光亮晃到。亮还是亮的,却只是一星幽幽烛光。这一百年直接从荒野跨进高楼,白昼跨进午夜,然而等莫知行适应过来,看清楚了,房中站着的,却还是顾执天他最眼熟的那个样子,二十到三十之间,高冠道袍,少年时仅余的一点精气神也被蹉跎尽。而在他面前的,放着灯烛的矮桌面前,还是那个老人——五官身形,没有一点再老下去的趋向。
老人闻言,也低头看着他,然而在两人的注视之外,顾执天真正等着的人却没有动作。女人的手指攀着窗沿,好像那木雕的纹路比她亲生儿子更迷人得多。老人等到了时候,更加用力,在叫人难堪的死寂中拖走了顾执天。一路走出的时候,他劝顾执天说:“孩子,不用难过,这都是上天之命啊。”
莫知行在边上险些没崩住笑,没想到这老人一本正经,却是拉着顾执天来这深山老林里演戏剧,还是长生不老的烂俗戏。顾执天心底可能也是不信的,面上却对老人的话一字不差地落实下来。莫知行看了三天,练剑修行,吃饭睡觉,每天都只把前一天重复着过。他惶恐地猜自己得看到什么时候,心底已经开始哀叫,大声喊着百花凋。百花凋人在梦外,反应得倒快,很快声音就不知从哪儿传来,笑话他:“才看了多久就不耐烦?”
十梳到尾,莫知行给她绾好发髻,随手取过一只玳瑁钗,钗头正是比翼鸟,不过一钗分两簪,其中一簪,到底没能送出去。他俯身向下,从后面环抱住了女人。此时此刻,他怀中的柳姑娘不过一道虚像,真正的她早已青丝白骨,不知生死了几个轮回。但是数百年间,顾执天梦中,终于有人痛她所痛,为她这一生掉下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