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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知行问她:“怎么荒成这样?”
“灾变刚起的时候,爹娘就离家逃难了。他们没带我,也没再回来,死着还是活着,也就不该我关心。”百花凋旧事重提的时候摘下了斗笠,弯身下去将带来的祭品摆端正。她撑开一柄纸伞搁在墓前遮雨,擦着了火石,开始一张张点燃纸钱。她接着说:“小弟本来被爹娘带在身边,半夜三更却悄悄回来找我。可惜他回来了,却没能再出去。是我害死他”天气太潮,火势烧得也不旺,百花凋语气低下去时,它索性也恹恹地熄灭。这几日倒春寒,冷风吹着剩下的纸钱翻飞出去,莫知行看了一会它们被细雨沾湿打落的模样,低下头,替自己和百花凋撑起又一把伞。他劝慰百花凋:“你的小弟是好人,少年正气,老天才要落雨。”
莫知行耸了耸肩,无所谓道:“生不由我死由我。我可更愿意比你先死,至少还剩下你替我立碑扫墓。活下来的人,像顾执天,一个人过三百年,这才是可怜人。”
听见其中内幕,莫知行回看时就觉得有怨气,仿佛佛像上那双雕出的眼睛是在转着对他怒目而视。他不禁点头同意百花凋:“那还是快些去你小弟的墓吧,这里许多牛鬼蛇神,活着时作恶,死了也不会让活人安生。”
他俩在死人墓前谈活人的八字,却都不觉得忌讳。但莫知行还是摇了摇头,回答说:“我生辰过两天便是,同今天挨得很近。不过我从来不过。”
百花凋没将小弟葬在村里,她选墓选在村边一片树林里,高大而挺直的翠木之下,埋葬着她最后的至亲。莫知行跟随她走进去,这儿的人类只有他们俩和一块墓碑,但并不是一处沉默的死地,长久持续的小雨打在枝叶上,树木就沙沙地低声回应。莫知行环顾一圈,同百花凋说:“这儿和你住的地方很像。”
百花凋看他一眼:“饥荒的时候就饿死大半,吃人活下来的又被我杀了。人没有了,房子看着也碍眼,干脆一把火烧空,自然荒成这样。所以我才带你早上再来呀,这儿可不是个过夜的好地方,留得晚了,就是冤魂野鬼的时刻了。”
“他确实是一个很好,很好的好孩子。他生在四月,春光明媚的日子,只要再过几天,明明就是又一年生辰。可惜没有好世道,好孩子们都活不长我年年吊唁,年年下雨,点不起火,烧不过纸钱。知行,老天爷不是怜惜他,是容不下他呀。”
“是,”百花凋停在墓前,认同了他,“我住在芳菲林时,觉得我仍和小弟在一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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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这生辰,其实也不是本来生辰,是顾执天将捡去我的那天当做我生辰来过。不过他是在死人堆里捡到我,我活过来那一天是全村忌日,我不愿意过。我毕竟一向都很有良心。不过我日后死了,你倒是可以也来祭拜我。”
反而百花凋先止住了话头。她轻轻地拍了拍手,起身从莫知行手中接过纸伞。视线自墓碑转回莫知行身上时,她突然想起,问莫知行:“说起来,知行,我还不知道你生辰。”
“胡说,”百花凋斥责他,“怎么年纪轻轻就谈死期?你小我这么些岁数,又怎么会死在我前面?”
“说不过你。”百花凋用伞柄轻轻敲莫知行一下,挽过他的手往外走去。不管是野树林还是荒村都太湿冷,他们正事办完,自然先回客栈再计议之后的行程。下雨天黑得快,他们走回村口重新上路时已经快要变天,在他们身后,该来的妖魔们也都来到,在废墟上重新游荡起来。
她一边说,一边牵着莫知行往里走。半路上路过有一座尚显高大的庙宇残迹,莫知行在门口停下一步,眯了眯眼,看清庙里还剩下一尊焦黑的半残佛像。他感叹说:“没想到这荒村从前还挺规矩,庙宇佛像都不缺。”百花凋头也不回地回答他:“摆来做样罢了。饥荒之前日子太好,礼佛之心也逐渐淡了,贡品香钱也常让无赖偷去。饥荒之后,佛身上镀的金片都给剥下换粮食,也没救活一个人。”
莫知行不知再说什么好,只能站着陪她。他难得有哑口无言的时候,心底却很知道百花凋的正确,很为她的话难过起来。百花凋的,受难者的哀愁带动着他的哀愁,他不知这愁绪从何而起,该杀的人都已经杀了,他却余恨难平,几乎想把这荒村重烧一遍。
莫知行从她背后看出去,只有一块碑,一个名字,他不禁问:“你父母呢?”
百花凋有些讶异。莫知行的性子,很容易让别人以为他是那种每年生辰都受庆祝的小孩儿。她问:“怎么一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