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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梅洲君恹恹道：“是是是，铲奸除恶，杀得痛快。一个个点人头，一个个杀过去。你让他数数，他弄死我几个人了？”

    好一条青春正盛的手臂，就这么无知无觉地拖行在地上，像一把苕帚。任谁都能猜到，这是一个死人。

    陆白珩简直一刻都呆不下去了，恨不得钻进银壶里跟这虾子易地而处，终于等到这拖拽声被遮掩过去了，霍然起身，就往帘外走。

    梅洲君独坐片刻，拿筷子亲自拣了只虾，浸在热酒里。那虾子很快就被烫得往上一窜，这种垂死的震颤啪地抽打在银筷上，一下又一下，说不上响亮，只是仿佛那副小而剔透的脏腔就要脱体而出，一头撞在沸水之中，躯壳四散奔逃，奈何沸水之外只余银瓶而已。

    陆白珩气急败坏，一把抄过酒壶，恨不得连酒带虾一口闷了，留下几根虾线给他。谁知道筷子刚扎进碗里，就是叮叮几声响，只有三只家徒四壁的虾子在里头挣扎，好不可怜。

    梅洲君道：“你们这次带去的丑角是杏官？”

    陆白珩记起了他哥的命令，心里咯噔一声，飞快把这只胳膊往外一踢，又把帘子往下扯了一扯，暗骂这两个处理尸体的家伙毫无眼力见儿——他摆明了就是背着姓梅的下的手！

    “什么？”陆白珩下意识道，又回过神来，道，“龙川寿夫明明是......你骗得到我？”

    陆白珩甚至错觉自己是在钓鱼，只要鱼饵吊在筷子上，这家伙就会凑过来咬钩。

    陆白珩唰地就把帘子扯下了。

    他站起来，从衣箱里找了只空果盒，哇地吐了，翻江倒海地吐完，又把盒盖端端正正盖上了。

    但他很快发现，的确有“叮叮”两声响，但并非是从神龛上来的，而是隔了一层薄薄的帘子，磕碰在地上，紧接着是一阵重物拖拽声，沉闷得有点瘆人。

    梅洲君衔着虾子，慢条斯理地捻下虾头来，又往地上码了一只，道：“聪明，我就是骗你的。”

    你的脸好像天上月，你的眼好像天上星......天上月，天上星......

    他这么一分神，筷子里已经空了。

    梅洲君对他的急躁恍然不觉，只道：“对了，再切一碟白肉来下酒！”

    陆白珩下意识又去看那帘子，道：“不行......要是捞空了，杏官非得闹腾不可。”

    “看他的本事，应该在戏台上看，”梅洲君道，“唱得好戏的，大多杀不好人，杀得好人的，也唱不好戏。”

    他在吃一个死人留下的虾，借着一只沾满他鲜血的手。

    陆白珩恶狠狠地拧了虾尾，就要往嘴里送，却听他微笑道：“我也不让你白干活，想不想知道你哥当初是怎么打扮成姑娘家拧了龙川寿夫的脑袋？”

    是黄梅戏的几句——你的脸好像天上月，你的眼好像天上星。调子柔和，他学地方腔调向来有七八分火候，银瓶里的热酒跟着晃荡起来，像渐渐冷却凝固的银块，叮叮当当四处碰壁。

    他就这么老老实实剥了十来只虾，突然转念一想，不对啊，凭什么这些虾子得落到这家伙的肚子里？就是当着他的面吃个精光，他也说不出一句不来！

    反反复复，越唱越快，荒腔走板，再悠扬的调子也被糟蹋成了一锅热浆糊，十万八千只蚊子化作天上月天上星在满身满眼嗡嗡乱飞。

    话一出口，他就恨不得咬了自己的舌头。

    梅洲君忍笑道：“你急什么，又没人跟你抢，当心别......哎呀，长明灯！”

    “杏官也是我一手带出来的，连捞虾的本事都是我教的，还会计较这个？”梅洲君道，“他再不依不饶，我也能帮你兜回来。”

    陆白珩迟疑片刻，道：“是，他说想让大哥看看他的本事。”

    好在梅洲君把长明灯护住了，这才回过头来，唇角带笑，道：“算了，我也不同你抢这个，你再去端一碗虾子不就成了？”

    他刚刚出去得匆忙，帘子没拉到底，陆白珩下意识地回头一看，撞见了一只手臂。藕节似的，还在抽条，手腕上带了只银钏，被拖行在地上，皮肤已经在灰泥中看不出本来颜色了。

    陆白珩忽然冷笑道：“那倒未必——他的戏确实是好，你以为大哥为什么会受伤？刚刚就在虾篓里，翻出了一封跟陈静堂勾结的信！要是养他半天功夫，恐怕他连戏单都交出去了，他要是唱红脸，我们自然会留他，可要他非要唱白脸，那就是自寻死路！”

    叮的一声，敲击声骤然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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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梅洲君扑哧笑了：“终于不干了，小丫鬟？”

    陆白珩在他身后道：“你果然看见了。”

    陆白珩头痛欲裂，正好瞥见帘子被掀起了一角，陆雪衾道：“梅洲君。”

    “我信了你的邪！”

    他抽了支银筷，往壶上叮叮叮地一阵乱敲，一边含含糊糊地哼唱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