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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偏这消息就传到了梅老爷的耳里。
这也是冥冥中自有天意,有了和尚的地方就得挖井,挖井的和尚双足虽跛,相看位置却很精准,没凿多久,就有水汩汩地往外冒出来了,昏黄腥咸,竟然还是卤水!
和尚细细碎碎地铲下来,躺在锅底的,赫然是一把参杂着砂石的粗盐,颜色浑黄,咸到腥苦的地步。
这往后的事情,就是二当家说来也觉悚然,仿佛这满把的白盐里,渗出来的都是血。这种刀是无形无迹的,一路割刈过去,挨了刀的也呆头呆脑,只疑心身边有无数猪猡在嘶声嚎叫。
“这个?”领头人瞠目结舌道,伸手蘸了一点儿,果然是一股呛口的咸味,刺激得他舌头砰砰乱跳。
这种小地方的私盐,向来是不成气候的,梅老爷也腾不出手来收拾,只派了个管事代为巡查,能搜寻出古盐井来,却是意外之喜。
这是一口不知废弃了多少年的盐井,阴差阳错间,竟然重见天日了。随手一挖都能出卤,这山脚底下是藏了多少盐?
真是佛祖保佑啊!
水路初通,梅氏就又招揽了当地熟识水性的船夫,代为探索沿岸地势,将新生的乱礁绘制成图,梅氏的商船很快就载着成堆的白盐,从晋北来了。
经此一回,这饿僧庙的名头就传遍了十里八乡。当地人早就看他们不顺眼,索性趁此机会,将人驱逐出去,几个和尚残病交加,也没有路资,只好往山脚去,山边常年有落石猛兽之害,人迹罕至,异常荒凉,只有个棚子还算完好。
跌在地上的,赫然是大半个木鱼,漆都磨光了,零零星星散落了一圈木粉,活像是一扇剖开的猪心。
他本人虽未亲至,梅氏的商船却载来了一船的炸药,和当地官府的文书。
梅氏手上有的可是明晃晃的盐引,一番打点运作的,又成了当地唯一的场商,食盐产销,尽归其手,就连境内的几个古盐井都是登记在其名下的。这些和尚既然不是梅氏的灶户,那便是无故侵占人家的盐井,岂有不被驱逐之理?
村里人闯进破庙的时候,这几个和尚还瘫在蒲团上,回味无穷地咂嘴,见状大惊失色,偏偏又拦不住——破庙被翻了个底朝天,领头的眼尖,从方丈的破蒲团里扯出了个沉甸甸的红布包裹,众人闻声围拢过来,仿佛是闻到了一股似咸非咸的鲜香,众说纷纭之中,那红布包裹被一把撕开了。
一查之下,果然是私盐横行。
这地方气候莫测,动辄暴雨倾盆,没法翻晒,几个和尚就轮班没日没夜地用大锅煮,煮得海枯石烂了,方才榨出了一条生路。那口和尚吃斋用的大锅,终于尝得出久违的咸味了。
这第一件事,就震动了整个鄂江盐岸。
当时盐商间有个不成文的规矩,运到这种穷酸地方的货色,短斤少两不说,还要在七分盐里掺三分沙。梅老爷为人和气,只掺了两分。偏偏这些穷酸鬼还不识相,沿岸盐号开张后,就这一带迟迟收不回本钱。
自此之后,附近人家家家户户私自煮盐,蔚然成风。只是土地有肥沃瘠薄之分,盐井亦然,这些盐井生在浅表,量亦有限,都是不知多少年前留下来的,被落石泥沙所填埋,却也足够附近村子的食用了。和尚们占了风水宝地,新庙自然拔地而起,寺门边也不设什么罗汉金刚的塑像,单只是把这口救命的盐井圈进了院门内。入寺的和尚越来越多,都是些青壮劳力,把盐井运作得虎虎生风,很是过了一段好日子,只是名字依旧叫作饿僧庙。
那是三十年前的事,梅老爷当家也还没多久,梅家各大盐号商行在他手底下运作得如火如荼。他壮年气盛,又是鹭鸶腿上劈精肉的人物,把手底下各处盐岸紧紧拿捏住了,到处疏通打点,自然不会漏了这一块。
他这一出手,炸的正是白风马堆。少了这一块壁立千仞的巨石,原本在白风马堆边上盘旋冲撞的暗潮轰然四散,夹岸的激流为之一缓。好大的排场!
老和尚颤颤巍巍道:“饿,饿呀......嘴里淡得没味道,庙里就这么一只......涂过漆的木鱼,没办法,饿呀!”
老方丈却是用手指抹了一圈盐巴子,哆哆嗦嗦地吮吸起来,两只老眼里一时淌下泪来,纵横在千沟万壑间,仿佛另一股浑黄的卤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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