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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慢了？”

    “爹——刚刚地动，学堂近日又上不得学了，街上到处在抓人，”孩子道，“老师教了新的童谣，她只教了一遍，我便会唱啦，可我还想听，几时才能上学呀？”

    这样的暴雨天卖纸鸢，是十足的赔本买卖，男子面上满是尘沙，果然颇有愁容。只是孩子眼中清亮，并不知道父亲贫微，乳燕般奔向了他。

    ——终于如愿以偿！

    “陈副局长？”

    这声音颇为脆嫩，拖着烂漫的尾音，梅老爷刚一恍惚，没想起在哪里听见过，便见一个孩子的身影奔入窄巷中。

    “悠悠去，漫漫飞，燕草不复绿，春风不再归。”

    陈静堂侧头看了他一眼，将表抓在手里，他甚至不用去看，便能小幅度拧转旋钮。

    “……如果世上真有代价，以物易物，又有何妨？”

    男子笑道：“看见了。”

    “钳去风筝线，钳断鹞鹰尾，相思随风去，送侬向天飞——”

    鞋子虽然跑脱了一只，手上亦满是发馊的酒水，但他终于攥住了那支竹筒。

    “慢了。”

    哪里还有什么心气？日薄西山，天地血红，何况这一支灭了的短烛？

    指针归位。

    这几张盐引，是仅有的凭恃。一切都在泥潭中下沉，他唯有攀着黄金枝，将自己拽出来。有此盐引，换得回盐田，换得回梅氏旁支相助，换得回昔日荣华富贵……

    俞崇听不懂他的意思，却仿佛嗅出了某种如指针般刻不容缓的决断。

    “今天下了好久的大雨，刚刚飞上去了。”

    只是……

    吱嘎……啪嗒！

    “新来的消息，继续搜查梅府！梅家曾经窝藏匪首，附近凡有行踪鬼祟者，一并逮捕！”

    “城中梅氏一系，皆需从严审问！尤其是这几个，照着相片去查。”

    “娘亲看见了么？”

    纸鸢上用炭笔粗劣地描绘着一幅女子的侧脸，一只手慢慢抹去了上头沾染的黄沙。

    至于好女儿芳甸，也同鸡贩串通一气，仅肯敦促他酿酒，以换几身粗陋的衣裳，人情冷暖，可见一斑。

    哪来的歌声？

    尘沙照面一吹，他便从骨头缝里泄冷气，整个人像是被一指头戳穿了的灯笼纸，一阵阵矮下去了。

    鸡贩将他关押在酒坊里，掳去了他身上仅有的金银，只每日赏些粗茶淡饭，世上哪有这样不合算的买卖！

    男子接住他，孩子便仰脸笑笑，席地而坐，从怀中取出几个干饼来。

    “那她怎么还不回来？”孩子伸长脖子去看父亲怀中那一只风筝，道，“爹爹，你画得一点儿也不像！我们老师会画画，你告诉她，娘亲的样子，也许她就有，就有相片啦。”

    陈静堂仿佛并未留意，只是坐在窗边，颇为克制地一口口饮酒。

    好就好在，他梅某人终究多留了些心眼，将最后几张盐引藏在竹筒里，埋在酒糟中。

    只是……

    窄巷尽头，坐着一个中年男子，竹担垮在地上，上头插了几只发黄的纸鸢，不知多少年的陈货了。

    “这一杯酒，为今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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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暮色沉沉，迎面扑来的皆是黄沙，到处是搜捕盘问的士兵，晋北仿佛一夕之间改换天地，说不尽的酷烈萧条。

    “爹——”

    有人骨子里就安了秤杆，所谓筹码，是他一生玩惯了的。

    嘀嗒嘀嗒嘀嗒嘀嗒嘀嗒。

    “是！”

    “做一分钟的孤魂野鬼，”陈静堂徐徐道，“做一世的假将军。”

    俞崇无意间瞥了一眼，心中便是砰地一跳。

    嘀嗒，嘀嗒。

    鸡贩一夜间不知所终，他岂有不跑之理？

    “是老师给的——爹爹，风筝今天飞上天了么？”